等到虞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司韫阴沉的神情，心虚地抿了抿唇，随后伸手扯了扯对方的衣角，软软地唤了一声，“阿韫。”
少年冷哼一声，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的手中抽了出来。
虞诺撇了撇嘴，索性坐直了身子，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阿韫……”
司韫神色一沉，他一把将手抽了出来，侧身躲过了对方的接触。
虞诺看着少年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故意顺着他的力道向前扑去。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顿时惊呼出声。
这一次，可把司韫吓坏了。
他赶忙起身，接住了朝前扑来的虞诺。
少年的眉心微蹙，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他低声责备道，“怎么回事？！竟然不会小心些吗？”
虞诺往后退了一些，她学着司韫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将对方推回了原本的位置，一个侧身，便移开了眼。
少年一脸错愕，他不明所以，却也不及深思。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虞诺的安危。
他腆着脸，凑到少女跟前，扶着对方的肩，轻声哄道，“阿虞……”
虞诺朝里面挪了几步，一把甩开了对方的手。
这一刻，少年恍然回神，他突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正打算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立马就泄了气。
他一把揽过少女的肩，“阿虞……是我的过错，我不该同你赌气。你便行行好，不要同我一般见识了？”
少年微微偏头，他看着对方分毫未改的神色，便知道此事难以商量。
司韫眉心微挑，顿时心生一计。他一把将对方揽入怀中，“那阿虞想让我如何？上刀山下火海还是……”
他的指尖轻擦过少女的唇角。虞诺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少年垂眸一笑，“我就知道这招有用。”
“怎么？司少侠同我犟嘴，还这般得意了？”
虞诺冷哼一声，再一次移开了眼。
“没没没。”司韫靠在对方的肩头，轻嗅着虞诺身上的味道，“我哪敢同阿虞犟嘴啊？是我不识趣，现在同阿虞赔不是了。阿虞可愿原谅我？”
虞诺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依旧默不作声。
“好吧。”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故作为难，“那看来，阿虞是不想知道在自己昏迷的时候，九星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少女的指尖微顿，她转身看向侧着身的人，“发生了什么？”
司韫回头与之四目相对，他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轻叹道，“你先告诉我，昨日你和尹多发生了什么，我再告诉你我知道的。”
“我和尹多吗？”
虞诺的眼眸微垂，她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昨夜的事她竟然觉得恍惚，就好似有人在她的眼前蒙了一层薄雾，她看清了却又没看清。
少年看着虞诺微沉的眼眸，便知道了一切，“所以……你认识他吗？”
“姑且算是吧。”她握着少年的手微微发紧，“神家一直都是由兄长掌管的，我并不知道神家上下具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都做些什么。但是我见过尹多。虽然，只有一面。”
司韫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安，轻抚过她的手背，“那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虞诺低头看着他们的手，“他初来乍到，我自然心存疑虑。可是……我似乎没有理由不信，他能来神家，能够一眼认出我，定然是受阿兄信任的。”
“阿韫。”她的目光一点点上移，直至与他四目相对，“我不能不信阿兄。”
“那就信他。”司韫抬手，抚平了少女蹙在一处眉，“既然你无法选择。那你就去信他，让我来做那个局外人。”
“又或者说……是恶人。”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尾调微微上扬，“那个质疑真心的恶人。”
他微微偏头，原先沉重的氛围，被少年一句略带轻佻的话一扫而空。
虞诺闻言一愣，原本敛着的神色一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捏了捏少年的脸，“我竟然从未想过阿韫能这般会说话。”
少年顺势一笑，他的眼尾微红，“阿虞还说我不正经，昨夜藏书阁受灾，你倒好……一觉睡到现在。”
他轻勾虞诺鼻尖，随后撇了撇嘴，“小心尹掌门不服你这个神家小姐！”
“他服不服与我何干？”
少女捏了捏对方的指腹，“阿韫怕是忘了，我是虞诺。”
“好。”司韫一把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我的阿虞，只是阿虞。”
他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的事，抱着对方的手紧了紧。或许这样他才能体会到一丝真实的感觉。
他啊，真怕哪一刻他的阿虞便会消失不见。
他靠在少女的脖颈间蹭了蹭。
虞诺感觉痒痒的，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她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人，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司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直起身看着面前的人，抿唇一笑，“好了，现在就该让我来告诉阿虞，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轻握着少女的手腕，眼眸微垂，“尹多说，昨夜藏星阁里遭了贼，那场大火怕是小贼走的时候不小心带倒了烛台，才引发的火灾。万幸点燃的只是他的书室，他的书室同藏书阁虽是一齐建造的，但是书室和藏书阁间有一个石制的书架，所以那场大火并没有祸及藏书阁主阁。”
虞诺看着对方神色，自然是看出了对方眼底的不信，她的薄唇轻抿，说道，“你觉得有地方不妥，是吗？”
“我说不出来。”司韫的眉心微蹙，“也有可能是有人觉得不妥。而我觉得那人做的不妥。”
“什么意思？”少女满头雾水，“有人觉得不妥？”
“昨日藏书阁大火，可有一个人却不顾危险，冲进了火场。”司韫凑近了几分，“阿虞不觉得奇怪吗？”
虞诺舔了舔下唇，她略微思考了一番，询问道，“是谁？”
“棠梦。”
“棠梦？”少女轻轻推开了少年的手，“她是谁？”
“路偲偲没同你提起过吗？”司韫看着面前的人，眉心更是紧了几分，“棠梦便是藏书阁内的弟子。她昨夜无缘无故地冲进了火场，别人问她缘由，她一句都不说。只是……”
“只是什么？”
少年微微一顿，继续说道，“只是守着路偲偲。”
虞诺的神色微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守着路偲偲？”
“她不知道和偲偲说了些什么，偲偲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司韫一把握住了少女的手，“而她也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虞诺闻言，微微一顿，她的眉心微蹙，眉眼间带着些许愠怒，“偲偲昏迷不醒你为什么现在才同我说？！”
她撑着床沿便打算起身，没想到却被司韫一把拉住，“九星门中不乏懂医术的人！”
“尹多已经亲自去看过了。”他将少女按在床上，“路偲偲不过是郁结于心。反倒是你，旧伤未痊，又添新伤，这般一意孤行，你非得把你自己搞得那般狼狈吗？！”
“……”
虞诺移开了眼，她顺着对方的力道靠在床上，自言自语道，“尹多曾经是阿兄身边的人，想必是医术精湛的。”
“这些你都无需担忧，路偲偲还有巴缙照看着自然万无一失。”司韫将对方的碎发撩至耳后，“我只是觉得，这一些有点太巧合了。那场火巧合，你遇到黑衣人也巧合，尹多的身份更是巧合。阿虞……”
少女恍若未闻，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郁结于心……”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隐隐不安。
能让路偲偲听到之后就这般的，怕是只有求醉公子的死讯了吧。
她不由得想到了那日与她的谈心，路偲偲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别样的期许，她想回到旻城施粥行善，想冬日煮笋，春日赏竹。
如此一来，她应该不会做那最坏的打算。
想到这，虞诺原先紧握的手顿时松了几分。
可是，她也说过身居梅兰四君子，花开情动生死时。
……
“身居梅兰四君子。”少女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她低声轻喃，“花开情动……生死时。”
阿兄说过，一个人会怎么做，看的从来都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所认为的对错。
虞诺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心中的侥幸彻底破灭，她惶恐地翻身下了床。
司韫见状正打算将她拦住，没想到却被虞诺一把按下，“我要去看眼路偲偲。棠梦告诉她的，是求醉公子的死讯。”
少年蹙眉一顿，他思索了片刻，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既然这样，我同你一起去。”
虞诺侧身看着他，微微一笑，便算是默许了。
寒风吹入屋门，少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大雪埋过了屋前的第一阶楼梯，虞诺踩在上头，举步维艰。
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她说不清现在的感觉，只是觉得心口冷冷的。
即使她早就知道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