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我幼时的那场大雪】
路偲偲睁开眼的第一刻,看到的便是眼前的雪景。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冬风吹过她的四肢,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的身边明明没有人,可耳畔却一直萦绕着商贩的叫卖声。
这样荒诞的一幕,将她吓得脸色煞白。
她本该死于那场雪崩的。
想到这,路偲偲的浑身轻颤。她的呼吸愈发厚重,视线不断地躲闪着。
风鸣声一遍遍的擦过她的耳廓,她惶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想要将那些杂音隔绝在外。
可是,越是在意的东西,本就越是分不开。
一道低沉的抽泣声,将她从这场噩梦中扯了出来。陌生的熟悉感,让她木讷地回头。
她看到了一株树冠,那是村里最高的树。
树冠旁一个女孩蜷缩在那,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比她还要大上个几分的琵琶,琵琶的弦上还沾的早已干透了的血迹。
路偲偲的鼻尖一酸,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孩。胸口的钝痛,让她呼吸困难。她攥着自己的衣袖,踩着皑皑白雪,朝那人走去。
可是,足间传来的冰凉让她寸步难行。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指腹的刺痛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鲜血从她的皮肤里渗透出来,雪花沾在伤口上,她无助地跌坐在地。
路偲偲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明明只有一步,可她却寸步难行。
她伸手想要给幼时的自己一些安慰,可是她做不到。
她从小便对琵琶情有独钟,奈何家中清贫,满腔热血无从下手。万幸,她的爹娘从不轻看她,砸锅卖铁亦是将她送到了县城去学习技艺。
她知道父母的不易,便格外的用功。
可就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大雪埋没了她的家。
自那之后,她便成了没有家的人了。
路偲偲蜷缩在地上,她至今还记得当初她独自一人南去,只是为了不辜负父母期望,可她却搞得满身狼狈。
她疲惫地闭眼上了眼,口中呼出的热气,慢慢地变凉,她浑身僵硬,一动都懒得动。
“傻子……”
熟悉的声音,让她的睫毛一颤,寒霜附着在她的睫毛上,她又抱紧了自己几分。
她不敢回头去看他,只是将头埋进自己的怀中,“骗子!”
“好……”男子的声音格外的温柔,他轻轻将对方揽入怀中,“我是骗子。”
少年微微垂头,就那么突然的闯入了路偲偲的眼中。
路偲偲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顿时绷不住了,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一头埋进对方的怀中,“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觉得我会忘了你!你凭什么自主主张默默地做着你觉得对我好的事?!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偲偲,我没有不相信你。”阙诚抱紧了怀中的人,“就是因为相信你,我才会这么做。我希望……你能够快乐。”
“可我并不快乐!”
她猛地捏紧对方的手臂,“我明知道我讨厌谎言,为什么还要骗我?!阿璘……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你!”
“我知道。”阙诚轻抚过少女的青丝,“所以……乖乖的讨厌我好吗?”
路偲偲咬了咬牙,她的双唇轻颤,“我不要!我的前半生已经被你玩弄于股掌了,后半生……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她抬头看着少年的脸,伸手轻抚过对方的眉眼,“阿璘……我去陪你好不好。”
“不好。”阙诚一把握着她的手,“你说过,你是为那些死去的村民而活的。那你便不该这般轻易地选择我。”
“可我想见你。”路偲偲看着对方,睫毛轻颤,“阿璘……我好想你。”
“我知道。”阙诚低头贴在她的额头上,只是可惜了,他感受不到对方滚烫的泪,“可是你的人生不只有我。你想,你遇到了虞诺,遇到了巴缙,往后你会遇到更多更多的人。你啊……就是太傻了。因为旁人的一句天分,便一直在为别人而活。可是如今,你已经成为了出名的艺伎,那为什么不再为自己活一次呢?”
“为自己活一次……”路偲偲的看着对方眼前的白纱,眉心微颤,“阿璘……我一直在为自己而活啊。”
阙诚微微一笑,他的身子逐渐虚化。路偲偲看着对方逐渐消散的身体,顿时急了。
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想要留住他,可是身下的雪块骤然崩塌,她的身子一沉,顿时坠入了深渊之中。
……
“阿璘!”
路偲偲猛地从梦中惊醒,她的额间泛着层层冷汗,指尖的疼痛似乎还在隐隐发作。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其中的酸涩让她有些无助,眼角的泪还在倔强地挂在上头。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想以此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以为她有了心理准备,便不会这么难过了。
“你醒了。”
棠梦淡淡地开口,她抬手轻轻地擦去对方额间的冷汗,“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不甘心……我不想让他做的一切,只有我知道。”
她无措地移开了眼,将放在对方床头的心递给了对方,“他有想过你会找到九星门。所以,他特地嘱咐我,若有一天,我瞒不住你了,就把它交给你。”
“路偲偲……”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累了,不想再瞒了。”
她的话语刚落,眼角便滴落了一点泪珠,棠梦抬手轻轻擦过。
路偲偲看着对方递来的信封,有一瞬的恍惚。她坦然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她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顿时忍不住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去看其中的内容。
“我想见他……”她抽泣道,“可以吗?”
“可以。”棠梦轻声应道,“巴缙刚刚出去给你和虞姑娘去找吃的,不如等他回来,吃些再去?”
“不用了。”路偲偲的唇畔微勾,“回来再吃吧。”
她的声音很轻,寒风轻而易举地便埋没了她的声音。
路偲偲端坐在桌案上,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许是发觉了自己的唇苍白得吓人,微微一愣。
她抿唇咬过每一处,直到唇色成了那种从里到外的鲜红,才肯罢休。
女子扬唇一笑,抬手将发间的玉钗扶正,便匆匆起身,拿起一旁的长剑,同棠梦走出了客房。
风吹过她的脸,让她感受到了种种刺痛。她攥着怀中的绝笔书,片刻都不敢松。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了后山上的那座孤坟。
路偲偲顿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的脚刚踏上台阶,就被一声呵止了。
“偲偲!”
路偲偲微微一愣,她木讷地回头,一眼便看到了身后的虞诺。
“阿诺……”她站在石阶下,寸步未动,“你怎么来了?”
虞诺的看着不远处的孤坟,明明心知肚明,却只能故作不知,生怕哪一句,便会成为对方的催命符,“我听说,你病了。便想着……来看看你。”
路偲偲自然知道对方的来意,她轻抚过对方的脸颊,“阿诺在担心我?哪怕是要让阿诺失望了。”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我只是想见见他,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偲偲……”虞诺握着她的手。
路偲偲微微一笑,她轻轻推开对方的手,“阿诺,我可是还要回旻城的。你在这,等我,如何?”
得到了对方的承诺,虞诺才缓缓地松开了手,“好……我在这等你。”
路偲偲的眼眸微垂,她转身看向山巅之上的孤坟,不由得攥紧了自己手中的书信,枯黄的卷纸沾了雪水,淡了几分颜色。
“都在这等我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路偲偲看着高处的石碑,浑身竟都止不住地轻颤。
“傻子……”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原先的笑意却在踏上的长阶那一刻,骤然顿住。泪水如同断了线地珍珠,一涌而下,“傻子!”
一句低吼,让她的手脚发软,她疲惫地跌坐在雪地之中。
路偲偲看着面前的石碑,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半声都喊不出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拂去上头的薄雾,冰凉的触感熄灭了她最后的一丝希翼。
她将那封绝笔扣在心间,粗重的抽泣让她蜷缩在一处。
她的少年郎,骗了她这么多年……
她的少年郎,竟然骗了她这么多年!
【见字如晤,时隔多年,卿卿可还安好?】
路偲偲的手被冻得通红,可她的指尖却还在用力地将手中的信按入掌心。
“你骗了我……”
【当初我两手空空,不过一届游侠。却逢竹林相遇,一见倾心。】
“骗子!”
她的长睫微垂同眼中的泪水相错,却怎么也遮不住那丝眼底的猩红。
她明明不想这么狼狈的来见他的……
【品酒弹琴话江湖,乃我此生幸事。】
她的喉间涌上了丝丝腥甜,就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这一生碌碌无为,只余满身清贫又如何能与你珠翠相配?】
风吹过女子的珠钗,发出了阵阵轻盈曼妙的声响。
路偲偲的唇微微泛白,滚烫的泪砸在她手中的笺纸上,将上头的墨痕一一晕开。
【旻城一别,不曾想天南地北难一见。不过也好,我本是残缺之人,又如何与你相伴终生?】
【还记得那年飞雪,你说此生也算是同我共白头了。可我哪敢让你同我一齐白头?】
“都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指尖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你既未曾转移,我又如何让我安然自处?!”
鲜血浸透信纸,顺着她的玉腕,滴落在白雪之中。
【我知你心怀傲骨,若我一信诀别,定会越过这江湖来寻我,要一个答案。可我早已油尽灯枯,哪有什么答案可以告诉你。既然如此,请恕我隐瞒此事,但愿我年年书信,能让你慢慢忘却。】
【此信诀别,吾心不忍,若有三生,我定跪于神佛座下,求他们允你我二人,再续前缘。】
她的背僵得发木,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这场大雪给凝住了。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凉,疼得四肢发颤,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这可是你说的,上至拜琼霄,下到求阎罗,这三世,你一世都少不了!你若敢嫌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拂过身侧的长剑,鲜血落在上头,顺势融入雪中。
路偲偲抿了抿唇,硬是扯出来一抹笑 ,“我定要你好看!”
虞诺看着她这般落魄的模样,顿时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移开了眼。
路偲偲抬头看着石碑之上的名字,那抹冷笑渐渐地褪去了,转而化作释然。
她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真心地笑过了。
她早已被这世间压得疲惫不堪,如今回看,她好像从未这般笑过。
“你说……让我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她转头看向了台阶下的虞诺,“你说得对。我这一生会认识很多很多的人,我会有一个出彩的人生。可是……”
她回头看向面前的碑文,“我想任性一次。”
她的脊背顿时蹦得笔直,猛地纵身向前,狠狠地撞向石碑。
“阿璘,我来陪你!”
一声闷响,血色漫过眉眼。
“偲偲!”
路偲偲轻靠在石碑之上,额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鬓发,沾湿了她的衣衫。
虞诺心下一惊,快步踏上长阶。这一切来的太快,快到让她措不及防。她半跪在女子的身侧,正打算抬手将她扶起,没想到却被对方一把握住。
这一刻,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骗我……”
路偲偲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你。”
“为什么?”
虞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感受着对方逐渐冰冷的手,执着地将她攥在手中,“为什么?!”
路偲偲的眼皮沉重,她缓缓掀开一条缝,眸中徒留下的是即将溃散的决绝。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声呜咽。
她感觉喉间散出腥甜,血沫顺着她的唇角涌出,她的眉心微蹙。
良久,才得以出声,她感受着虞诺越攥越紧的手,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不为……任何人,不再……为任何人活了。即使我知道……你想让我活着。”
她看着少女的眼睛,眼中竟闪过了一丝不忍,她用着自己仅存的力气,回应着她,“阿诺……这世间浮华,早就让我满身污秽。在我心间……他是翠竹青莲。他说……他两手空空,配不上我这满头珠翠。”
“可我……”她浑身一顿,鲜血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微颤,不舍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我……何尝不觉得我这身铜臭,不值青莲一观。”
“阿诺,我想……去见他。”
她的身子逐渐瘫软,虞诺下意识地想伸手将她捞起。
可是,手至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我这一生……与他有缘无分。”她的手松了半寸,“来生……我便只做他的糟糠妻……“
“与他……”
“共白首……”
她的话音放落,手便无力的瘫落,只余下虞诺紧紧地将其攥在手中。少女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啊,早在幼时的那场大雪里便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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