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卖蛐蛐儿的老头近日总是神神叨叨,逢人就提自个儿遇到了神仙。
街坊邻居只当这老头年纪大了,脑子犯浑,要么就是老眼昏花,看走眼了,总归作不得真。
老头鼻子里出气,哼哼两声转头依旧卖他的蛐蛐儿。过路行人三三两两,寒潮来袭,蛐蛐笼子外头也都盖了层灰色厚布。
“老人家,你这蛐蛐新鲜不?”
一个身影挡住了秋冬里难得的暖阳。老头卖那么多的蛐蛐,头一回听人这么问,刚眯起眼睛抬头,眼前的青年已然毫不顾忌形象地撩开衣摆半蹲下身。
“不错嘛,个儿头挺大。”
“唉我说你——”
老头手伸在半空,来不及阻止,就见自己亲手养大的一笼蛐蛐被人吞进了嘴巴。
“凑合吧,总比那些个野果强,”青年把竹笼随意地丢回铺了层着布的地上,起身拍拍手,“我说老头儿,你这是什么表情,小爷我又不是不给钱。”说着,也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两枚银铢,不偏不倚正好抛进蛐蛐老头摊开的黝黑掌心里。
怎么三天两头就有怪人,还都让自个儿给碰上?老头不得其解,他费力地仰头瞅了眼身前的青年。眼看就要入冬,这青年穿得竟比那前几日的僧人还有少,仅仅是一件打底白褂加红色半臂,料子却是极好。那人发尾扎得很高,身量颀长,脸上挂着爽朗的笑,虽然行为甚是怪异,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当然,也有一半是看在手里头银铢上。
蛐蛐老头虽然半截身子骨已经入土,但没人会跟铢子过不去,他熟练得用手掂了掂分量,斜了一眼青年,把铢子揣进胸口处贴身的衣兜,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青年双臂抱胸,眯眼笑着,却并未就此离开。
“老头儿,”变戏法似的,前一秒还抱着臂的食中二指间多了枚金铢,“再向你打听件事——”
......
红裳如断线的纸鸢,猛然间坠落在僧人面前,女子捂着胸口,猛然口涌鲜血。
“呵呵呵——”娇媚的笑声藏于迷雾之中,从四面八方刺入耳膜。葫芦摇动,虚竺大叫:
“是幻妖!”
不必他提醒,佛印已然发出赤光。
“哎呀,你们也真是心急,害得人家还没尝出个滋味就只能先咽下去——”
树旁出现一道婀娜身影,步调款款,容貌与那地上重伤昏迷的女子一模一样。
迦叶沉下脸色:“去看看她如何了。”
虚竺立刻点头,上前半扶起女子。
葫芦闷声嘀咕:“这会儿就不觉得男女有别了...”
虚竺抓过女子的手腕,使其靠在自己肩头,难得正经而严肃地吼了葫芦:“这种时候你还说风凉话!”
幻妖所化的红衣女子突然掩唇轻笑,停在了十尺外的距离,“已经太迟了噢,小和尚。”
“糟了,”虚竺眉心一皱,回头,“师叔,她的灵脉被抽干了!”
“呵呵呵,”受了虚竺愤怒的一眼,幻妖反而露出了无辜的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可是妖啊,”她将“妖”字咬得绵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虚竺腰间的葫芦,“不过是吸食了她六千年的修为,我所行之事,于幻妖而言再正常不过。包括你葫芦里的那只,哎呀,这小东西怕是连五百年修为都不够吧?”
葫芦微微颤抖,幻妖笑意更深,声音更柔,“上回叫你给摆了一道,到是真该好好算算——”
话音未落,比涌起的浓雾更快的是一道金光!幻妖惊诧回眸,不知墨衣僧人何时竟已于身后。
“你这和尚——”
“吐出来。”僧人冷眸无情,萦绕身旁的梵链更是冰冷无心。幻妖足尖一点,赶紧退开身位,正欲随幻雾隐去,抬头时瞳孔骤然微缩,倒映的是金光直追而上!
这和尚,小看不得!
......
林间的浓雾加深,像是云团裹缚。
梵链失了方向,只能回到主人身旁。迷雾中,一截手腕悄然伸出,直往迦叶后心逼近!
“啊!”金光倏然放大,惨烈的叫声穿透云雾。
“师叔!”虚竺怀里抱着人,勉强靠着金光寻到迦叶的身影。错不了,方才那道光,是“金身”!
在梵境时,早就听闻他师叔平日里不叫任何人靠近,除了性情极冷,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的“金身”。
任何意图靠近的灵体都会在不受主观控制下被通通拒于身外,就算有能亲近之灵物,以迦叶佛者的性子,也是少之又少。
幻妖偷袭不成,反被金光打伤,恼恨过后却是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我知你来自何处了,”她把手才伤口处挪开,五指微屈,一枚类似灵核之物聚于手心,“迦叶尊者要找的东西就是它,不错吧?”
浓雾去了些,虚竺总算能够视物,可当他看清幻妖手心之物时,眉心突地一跳,立刻看向迦叶。
果然,迦叶的脸上已是冷得不能再冷,连同额心的佛印亦从赤色转为暗黑。
“你敢。”
是莲心!
幻妖犹不知死活,只是将莲心放在手心把玩,斜眸看着僧人,挑衅般轻笑道,“我有何不敢?”说起来,这也不是她头一回同和尚较量,上一回还是在...
虚竺默默在心里倒计时,开始念诵超度之词,这只幻妖的勇气,不可谓不嘉,简直能比肩九重天的那位昊君。
“你这幻妖,口气倒是不小。”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凌空而入。刹那间,所有浓雾消散无影,像是畏惧着什么,就连几里外的走兽飞禽一并归穴退避。
这种感觉...
“唔!”幻妖像是喉间被人紧扼,痛苦得不能呼吸,“你...你是何人!”
有风侧身而过。仅仅是一瞬间的疏忽,手里的莲心已然不见!
“我?”来人从枝头跃下,露出了颈间戴着的红色玉石,“你把小爷的二姐伤成这样,还敢问小爷我是谁?”
迦叶将莲心妥帖放置于锦盒。梵链缠绕臂间,额心的佛印在红与黑之间轮现,黑眸微眯,闻声亦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眼下的情形,似乎不需要他动手。
幻妖已然无法站立。这种窒息感,千年前她就“领教”过一回,而在见到青年身上的那块石头时,她几乎确信——
是朱雀图腾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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