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鬼哭狼嚎般吹得轩窗吱呀作响。
内室与外厅间隔了一道灰白色的帘子,垂了流苏加重,此刻帘影亦随着屋外的风声轻晃,似有风透入。
里屋漆黑,勉强看清床边一双白靴和垂下的被角。榻上之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侧卧,吞咽了口口水,呼吸渐平。薄被随着动作被压在了手肘下方,袖口撩开,露出的半截手臂衬在枕席间的墨发上,虚握成拳。
山间的夏末已有些许凉意,一只手将衾被从手肘下方抽出、拉高,直到没过下巴,将脖颈以下捂得严严实实。
月疏只开始时蹭了两下被子,轻哼一声,而后便没再动,想来是被里的灵香草确有助眠之效。
指背贴着额心拨弄开眼周的发丝,床畔之人立了许久,将他来回打量数遍,连发丝长长多少都能准确比划后,终于轻唤了一声:“白泽。”
自然不会有人没够回应他。榻上之人睡得很沉,对屋中多出的灵息一无所觉。
屋外张扬的风早已停歇,月光静静倾泻在木桌一角,倒是透出几分夜的清冷凄凉。
不过是大半年未见,与那过往的千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迦叶却再难将目光从熟睡之人脸上移开,犹如一件失而复得至宝,稍不留神又会消失不见。
“不是说不再乱跑的么?”本该收回的指腹,贴着眉眼轻轻抚上面庞,分明是怨怼之言,却温柔的不似真实,像是怕将人吵醒。素来杀伐果断的冷酷黑眸,却是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情,似有若无的痛色更是与此前绞杀恶鬼时的冰凉模样大相径庭。
白日里凤王与他说的那些,他当然记得。同南司君定下的交易,亦不过是行了他最初的目的罢了。只是不再见他,与彼此而言都是解脱。
原本他寻白泽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莲心,既然这人已然将他忘却,倒不如将一切重归于零。去了麻烦,也省得纠缠。
可若真的要与他再不复见...
“别丢下我...”
胸口蓦然生出无法言语的抽痛。就像这数百个日夜,自己早已习惯了他束着白绫朝夕相伴,时而拉袖低语,时而枕膝轻靠,直到放下经卷,身畔空空,回念才觉人已不在。
...寒冬腊月里,是他将他一人弃在了小屋之中。明明承诺过,再不会丢下他的。
然而,上一秒犹陷在回忆自责里的僧人却在下一瞬陡然抽回手,别开目光坐正了身,牙槽紧咬,仿佛自己方才碰了的是某种会叫人皮开肉绽的毒药。
胸前的佛珠在轻微晃动后回归平静,落在膝上的拳头被攥得指骨泛白。过了许久,迦叶摘下了腕间的佛珠,分两圈缠在虎口,阖上双目。
他不该再去回想这些,准确说,他更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既决心忘了从前,自己又何必来此一遭,何必做过多留恋?
那日于舞馆出手,算是他还作此前之情。忘了最好,当断则断,他最是清楚。
理智如这般,脑海中突然跳出溪水畔、凤王为其别过鬓发的一幕。
一举一动透露着暧昧,亲昵得宛如恋人。
本该只属于他的人,如今却被他人搂在怀中,或许,就连更为亲密之事都已发生...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胸口处霎时翻江倒海,酸意直冲而上,呛红了眼,恨不得即刻将人锁在怀中,不叫任何人看了去、抢了去,就是一根头发丝也绝对不允许有他人染指!
迦叶除了颈间的佛珠,一臂撑在枕畔,呼吸微沉,以绝对的占有之姿居高临下,另一手攫了下巴,叫人面向自己,就如同从前那般。口口声声说心慕他,喜欢他,转头不还是轻而易举接受了旁人?他已顾不上手里的动作乃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不会弄醒他。
然而,就在他俯身欲吻之际,怀中人动了动,极不舒服似的皱紧了眉心,缠着衾被翻身面朝里侧,让本该落下的吻生生停在了半空。
换作从前,入睡不过十个数,这人便会不自觉滚进他的怀里,依恋般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就是用手剥开,没一会儿又会哼哼唧唧地粘过来。迦叶看着落空的手,感觉到怀里失去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被跟着挖空一块,连带着呼吸都是沉痛。
终于,他缓缓撤回动作。
——只是如今,已不是从前。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壩罢 3瓶;营养液太贵重,给这小破文不值当,其实我最期待的还是评论区的互动(楚楚可怜.JP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第九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