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开始尝试赚钱，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赖在哥哥家里不走，总是要想办法自给自足的。

说干就干，她在网上买了摆摊用的小桌子、包装袋、胶带、桌布、面包片、火腿肠、沙拉酱、肉松、玉米粒，然后每天去超市买新鲜的鸡胸肉、生菜叶、鸡蛋。

在用料上，程凤会选她认为口感比较好的牌子，但价格上，她会货比一百家，为了省几毛钱甚至几分钱把购物软件翻个底朝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关上厨房门，把鸡蛋煎的圆圆的，鸡肉炸金黄，玉米粒炒熟，火腿煎一下，把面包片蒸的松松软软。各种食材组合在一起，中间挤上沙拉酱和番茄酱，沿着面包片的对角切一刀，放进透明盒中，再套上包装袋，两份精心制作的三明治就好了。很快，厨房的台子上密密麻麻全是三明治，切口的方向对着程凤，颜色错落，还怪好看的。在离开厨房前，程凤会把锅刷净烤干，台面收拾干净，地也仔仔细细地擦一遍，嫂子爱干净，她想尽可能的，少给别人添一些麻烦。

程凤有一个自己的微信群，第一次进群的人买三明治可以便宜一元钱，每天晚上准时发红包，根据大家抢到红包的金额，设置不同的幸运金额，有的人，甚至可以在第二天免费得到一份早餐。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是一个幸运的人。”偶尔一个这样的反馈，给程凤的三明治事业增添了新的意义。

制作的过程会变成照片，每天出现在群里让大家监督，程凤也会发到其他平台上宣传自己的小摊位。如果大家对口味有不满，会适时地做出调整。几乎程凤能想到的点，她都一步一步、勇敢地尝试了。

公司楼下的摊位特别特别多，每天的早上、晚上，都会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是临时组成的小吃街。而附近上班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被裁的人越来越多。

晚上还好，早上时，大家会被城管追的到处跑，躲在某棵树下、某个拐角、某个金属材质的大象雕塑下。等城管离开，再悄悄地观察四周，迅速恢复队列，训练有素，教官是城管老师。

早上八点五十的时候，大家会看到程凤像突然中了蛊一样，迅速把东西打包、桌子收起来，朝一个方向奋力奔跑。

“城管又来了吗？”一个阿姨慌张地四处张望。

“不是，她是上班去。”她身边一样摆摊的姐姐跟她解释道。

程凤每天会把剩的三明治分享给同事，一开始大家会喜出望外：“给我的？谢谢！”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我吃不动了。”整整两个月，程凤微信群里的人越来越多，可预订和购买客户的数量却没有变动。利润低，每天还会送出去几个，剩的又多，时间越久程凤赔的就越多。

“要不咱别卖了吧。”有的时候，赵禾会忍不住阻止一下程凤，她的桌子上总会有来自对方投喂的食物，现在程凤已经拓展了好多“业务”，水果奶油三明治、炒方便面、各种果汁。

“再试试，坚持了这么久了，突然放弃感觉还有点儿可惜。”

赵禾：“我抖音刷到一个讲摆摊的，回头发给你看看。”

“行。”

程凤总会去做一些以前她不屑一顾的事儿，比如几毛钱的好评返现，她现在的好评返现已经积攒到了二百块，等她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才猛然觉醒，这个似乎真的不太适合她。

程凤：“我不想卖了，等把材料清一清，就结束吧。”

郭宁：“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我，第一步就迈不出去，只能想想。”

“迈出去还失败了，还不如不迈，现在看还是你明智嫂子。”

“网上卖的三明治便宜又多，你买那个卖呗，卖不完第二天还能接着卖，还不用费功夫做，比你这个合适多了。”张岳替妹妹找到了商机。

程凤：“不行，人家一尝就尝出来了。”

张岳：“尝不尝出来能怎么样呢？你一直好好做来着，挣钱了吗？”

程凤望了望正在吃饭的张砚：“利己是对的，损人利己是不对的。”

“你告诉我，有多少人认识你？你还要立什么人设吗？”车上，张岳还是理解不了妹妹。

“哥，我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现在突然变了，对不起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张岳张了张嘴，短暂的停滞了一下：“也是。”

程凤觉得，自己的小摊位最近变了性质，不像是卖三明治，更像是一个穿着红色马甲微笑服务的红十字会义工摊位。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阿姨突然倒地，程凤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努力挣扎着想起来，但始终无果。

“小，小伙子，你可以拉阿姨一把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似是预料到了结局，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无助。他确实没做停留，好像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突然出现的障碍物，眼睛没有离开手机，思维也没，除了需要多出一秒用来拐弯，其他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这条路上来往的人很多，大家都把自己的眼睛藏起来不让地上的老太太看到。

程凤不喜欢自己变成大家焦点，却被发热的眼眶牵引着，悄悄拿出手机录像，走向她：“阿姨，你把着我的手，慢慢起来。”

“不行，你整不动我。”

“没事儿，你抱住我，我有劲儿。”

程凤确实有劲儿，但是这两年消耗光了，阿姨起来了，两个人喘着粗气。

“为什么会摔倒？早上没吃饭吗？”

“不是，我有病，就是想去前面的医院拿药来着，到这儿就站不稳了。”

“早上吃饭了吗？我有吃的，不要钱。”

“不用不用，我吃饭了。谢谢你啊小姑娘。”

“没事儿，你慢点。”这个阿姨真挺倔强的，走的一瘸一拐的，可程凤能看出来，她在用力逃离这个看她笑话的地方。

“同事，我手机刚刚丢在地铁站了，你能不能联系上我们组长，告诉她我今天请假。”一个卷着长发的女人匆匆忙忙地奔向程凤。她认得她，有的时候，会来买她的三明治，也知道大家都在一个项目室，虽然不是一个组。

“你先别着急，我给我们组长打个电话问问。”程凤一边尽可能地安抚对方，一边打开微信找到赵禾。

赵禾：“怎么了？”

“组长，你起了吗？”程凤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莽撞，但还是硬着头皮讲下去：“你认不认识，咦，你们组长叫啥？”

丢手机的同事：“李明月。”

程凤接着说：“李明月，组长你有她微信不。”

赵禾：“没有啊，咋啦？”

“她组有个人，手机丢了，她得去派出所找手机，想请个假。”

赵禾：“我只是认识，还真没有联系方式，连他们主管的都没有，你用工作软件试试，跟她讲下。”

“好嘞组长。”

挂了电话，程凤给对方请了假，又帮对方打了去派出所的车，因为怕车来了以后她找不到，陪着她一直等到车来才往公司走。剩下五分钟，实在是太极限了，程凤用尽所有力气奔向公司、爬上五楼，赶上最后一秒打上了卡。系统挂上状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佯装无事发生的来到厕所狂吐，然后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掉到了肺里，一张一弛撑得她恶心，这破身体，跟她生锈的脑袋很搭。

赵禾：“早上的那个人，找到手机没。”

程凤：“不知道，她去派出所了。”

“她没有手机，咋去啊？”

“我给她打车送去了。”

“你就不怕她不还你钱？”

“不还就不还吧，十多块钱。”

“卧槽，你可真是个好人。”

“你少来，不要给我发好人卡，那不是个好玩意儿。”这时候程凤已经完全忘了刚刚有多难受，开始日常打卡“顶撞”组长大人。

其实程凤真不是什么好人，她帮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曾经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所以帮自己，是不问结果的。中午，程凤收到了对方的转账和奶茶，对方的手机也成功找到了，程凤替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