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林佳英心里一惊。
“我爸把我的相机砸了。”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不务正业，整天搞些没用的。还说家里没钱供我读大学，让我早点去南方打工，还能给家里寄钱。”
那一瞬间，佳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那个被没收工资卡、被要求给弟弟铺路的自己。
愤怒像火一样在胸口燃烧。
“陈默，抬起头来。”林佳英的声音严厉而坚定。
少年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平时温柔的林老师。
“你爸砸了你的相机，但他砸不坏你的脑子，砸不坏你的手！”佳英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现在走了，你就真的输了。如果你考出去，考上大学，你就能自己赚钱买最好的相机，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那里面是她这个月的课时费，她一直没动。
“这钱你拿着。”
“老师，我不能……”
“算我借你的。”佳英把钱塞进他手里，眼眶微红，“去买个二手的相机，或者留着当生活费。陈默，别认命。老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命太早。你替老师去看看那个你想去的世界，好不好？”
陈默握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陈默后，佳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手机响了，是王齐发来的信息：今晚妈过生日，你必须回来吃饭，别让亲戚看笑话。
佳英擦了擦眼角，回复道：好，我会准时到。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知道，今晚又是一场鸿门宴。七大姑八大姨会围攻她这个不顾家的儿媳妇，婆婆也会含沙射影地数落她的种种不是。
但那又怎样呢？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工资卡。这是她的底气，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
蔡小丽的生日宴选在了一家名叫兰亭雅叙的私房菜馆。名字听着风雅，价格也颇为不菲。包厢里挂着仿古的水墨画，檀香袅袅，确实符合王家人一贯标榜的格调。
林佳英推门进去时，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公婆和王齐，还有王家的几个亲戚，王齐的大姑、三姨等等。
“哎呦，大忙人来了。”三姨最先开口，她是典型的市井长舌妇，因为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在家族里说话颇有底气，“佳英啊，听说你现在当了班主任？这可是把家都扔给小丽一个人了，你也真狠得下心。”
蔡小丽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苦笑：“孩子要有事业心嘛，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多担待点。只要思思以后啊，别因为没妈陪，性格变得孤僻就行。”
王修文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补了一句：“有得必有失。只是佳英啊，教育学生固然重要，但修身齐家才是根本。家里乱糟糟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时间，桌上的目光都集中在佳英身上。王齐坐在旁边，低头摆弄着茶杯，一声不吭。他显然默许了这种集体审判，或许在他心里，也希望借着亲戚的嘴来压一压林佳英。
要是换作以前，林佳英早就红着眼眶，站起来敬酒赔罪，承诺以后多顾家。
但现在，她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勾起一个得体的弧度，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表情。
“三姨说笑了。”佳英慢条斯理地解开围巾，动作从容，“我这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咱们王家争光。”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佳英给蔡小丽倒了一杯茶：“爸常教导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王齐在大学教书育人，是做学问。我在中学当班主任，那是打基础。咱们王家是书香门第，要是媳妇整天围着灶台转，荒废了学业，那才是真的让人笑话，说咱们家容不下知识女性呢。”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王修文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最重面子，绝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把儿媳妇当保姆使唤的封建家长。
“咳……”王修文清了清嗓子，“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佳英乘胜追击，她转向三姨，脸上带着诚恳：“而且三姨，现在养孩子成本多高啊。王齐做学术清高，不屑于谈钱，但我得为思思打算。我现在当班主任虽然辛苦点，但每个月津贴加课时费也有一两千。这钱虽然不多，但给思思报个早教班、买点绘本还是够的。我想着，总不能让思思输在起跑线上，让我们王家的下一代被人比下去，您说是不是？”
“是……是这个理。”三姨干巴巴地笑了笑。
王齐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妻子。
今天的林佳英，妆容精致，说话滴水不漏，既捧了父母的面子，又堵了亲戚的嘴。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让他感到陌生，却又不得不承认也让他很有面子，满足了他作为男人那点莫名的自信。
饭局的后半程，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亲戚们不再明着数落佳英，反而开始客套地问起学校的事。林佳英应对自如，谈吐间显露出的职业素养。
等到切蛋糕的时候，佳英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礼盒，双手递给蔡小丽。
“妈，生日快乐。这是我用上个月发的班主任津贴给您买的。”
蔡小丽有些狐疑地接过，盒子里面是一条质地顺滑的真丝丝巾，花色雅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蔡小丽有些意外，她摸了摸丝巾的面料，确实是好东西，“这得不少钱吧？你那点工资……”
“妈，您戴着好看，多少钱都值得。”佳英微笑着打断了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我自己赚的钱，也是媳妇的一片心意。您为了思思操劳，我都记在心里。”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亲戚们纷纷赞叹：“哎呀，还是佳英孝顺，这丝巾配小丽的气质绝了。看来佳英工作后确实不一样了，懂事多了。”
在一片恭维声中，蔡小丽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不得不当场把丝巾围上。
晚宴结束，送走亲戚后，一家人坐车回家。
王齐发现，他心里对林佳英的那种轻视，竟然不自觉地消退了几分。
回到家，佳英哄睡了思思，正准备去洗澡，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发信人是陈默。
照片的背景是嘈杂的操场，阳光刺眼。但焦点却在主席台的一角，佳英正低头看着讲稿，微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柔而坚毅。
下面附着一句话：老师，我买了二手的佳能。这是我的第一张作品，送给您。
佳英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浴室的水汽氤氲开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还在，身材依旧不够完美，生活的重压也并没有消失。
明天早上六点，她依然要爬起来去抓早读，依然要面对婆婆的冷脸和丈夫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厨房里依旧冷锅冷灶。
王齐起床时，看到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旁边放着两枚超市买的茶叶蛋。
“我有早自习，先走了。今晚轮到你做饭，别忘了。另：那条丝巾一千二，记得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除一半，作为你送给妈的生日礼物份额。夫妻一体，孝心也要分摊。”
王齐看着那张纸条，气得笑了出来。
而此时的林佳英，已经走进了三中的大门。校门口那块写着“勤奋、求实”的校训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在佳英当上班主任的第三个月，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班里的纪律好了很多，陈默拿着那个二手相机，眼里重新有了光彩，甚至还在校运会上主动帮班级拍了一组很棒的宣传照。佳英看着那些照片，由衷地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值得的。
然而，一组突如其来的模糊的照片，在本地的生活论坛上打破了林佳英的生活。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极为刁钻。
画面里，是在那间只有他们两人的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林佳英正把一叠钱塞进陈默的手里，神情激动，眼眶发红。而陈默低着头，似乎在抹眼泪。
配文更是极尽污言秽语，编造得有鼻子有眼：“据知情人爆料，该林姓女教师刚休完产假，因丈夫冷落，便将情感寄托在男学生身上。以资助为名，行不轨之实。那个男生还是未成年，真是师德败坏，毁三观！”
帖子发出的第二天一早，林佳英刚走进校门，就感觉到了异样。
门卫大爷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路过的同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看到她走近就立马散开了。
“林老师，校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年级主任老严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