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英擦干眼泪，用这些钱去超市买了奶粉，又给自己买了一支最便宜的润唇膏。

回到王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进门，就看见王齐黑着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哇哇大哭的思思。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王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语气里满是责备，“孩子饿得直哭，妈又腰疼抱不动。你既然要去上班，能不能把家里顾好？要是兼顾不了，就趁早辞职！”

蔡小丽扶着腰从卧室出来，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心都野。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夜不归宿了。”

换作以前，佳英早就唯唯诺诺地道歉，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哄孩子。

但今天，她换好鞋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那一罐奶粉放在桌上。

“我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佳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抱起哭得满脸通红的思思，熟练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孩子闻到妈妈的味道，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佳英看着怀里的女儿：“王齐，从下个月开始，家里的开销，我会出一半。但是，家务和孩子，你也必须分担一半。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就请保姆，费用一人一半。”

王齐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你发什么神经？就你那点工资……”

林佳英打断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还有，以后别再跟我提辞职的事。我不仅不会辞职，我还要评职称，要当班主任。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将来像我一样，连花钱的自由都没有。”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思思偶尔发出的吸鼻子的声音。

蔡小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佳英的注视下，竟然没敢出声。

那晚，佳英抱着思思睡得很沉。梦里，她不再在迷宫里奔跑，而是站在三中的讲台上，手里拿着那篇作文。

讲台下的学生变成了十八岁的她自己，那个年轻的佳英看着现在的她，轻轻说了一句：“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的瞬间，佳英准时睁开了眼。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而是给自己涂上了那支新买的润唇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林佳英很清楚，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往常六点半，桌上应该摆着小米粥、鸡蛋，还有蔡小丽指定要吃的低盐小菜。但今天，厨房里冷锅冷灶。

王齐迷迷糊糊地走到餐厅，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林佳英，早饭呢？”

没有人回应。

蔡小丽披着披肩从房间出来，脸色难看：“喊什么喊，她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抓早读，六点就出门了。真是的，工作比家还重要，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齐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了，再去煮粥显然来不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我去小区门口买几个包子。”

“外面的包子肉馅不干净，那油都是复炸油……”蔡小丽刚要开启养生讲座，王齐已经摔门出去了。

此刻的林佳英，正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窗户玻璃看着正在大声朗读课文的学生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的浊气都被排出去了。

早读结束后，她径直敲响了年级主任老严的办公室门。

“严主任，听说（三）班的班主任刘老师身体不好想退下来修养，我想申请接替班主任的工作。”

老严有些惊讶地推了推老花镜。

在三中，班主任是个苦差事，起早贪黑，还要处理学生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每个月的津贴也只有八百块。大多数年轻女老师有了孩子后，都避之不及。

“小林啊，你家孩子还小吧？班主任工作压力大，早上六点半就要到岗，晚上还要查寝，你顾得过来吗？”

“我能行。”林佳英回答得斩钉截铁，“主任，我想评一级教师的职称，班主任经历是硬指标。而且，我想多赚点课时费。”

她坦诚地说出了需求，老严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有这个冲动，那就让你试试。不过丑话说是前面，要是家长投诉或者成绩下滑，随时得换人。”

“好，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佳英只觉得脚步轻快。八百块的班主任津贴，加上早晚自习的课时费，一个月能多出一千五左右。虽然不多，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通往自由的路。

晚上回到家，佳英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乱糟糟的，思思的玩具扔了一地，垃圾桶里的尿不湿溢了出来，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王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蔡小丽则躺在按摩椅上哼哼唧唧。

看到佳英进门，王齐便开始了抱怨：“回来了？你这一天到底在忙什么？”

若是以前，佳英会立刻放下包去收拾残局，一边道歉一边干活。但今天，她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餐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平铺在桌面上。

“王齐，既然大家都觉得委屈，那我们就用理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王齐愣了一下，放下手机走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家庭劳务及开支分摊协议》。”佳英指着上面的表格，“全职保姆的市场均价是五千元。加上育儿嫂的费用，如果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样全包家务和带娃，你需要每月支付我四千元的劳动报酬。如果你不想出钱，那就出力。”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表格上画了一条线：“这是排班表。早饭轮流做，晚饭轮流做。保洁请钟点工，费用AA。至于思思，晚上你负责哄睡前半夜，我负责后半夜。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去公证处，大家坐下来一条一条辩论。”

王齐愣了愣神，他一向自诩知识分子，最擅长引经据典地辩论，但此刻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却不知如何辩驳。

“林佳英，你……你简直俗不可耐！夫妻之间算得这么清楚，你心里还有家吗？”

佳英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不要钱的保姆吗？现在保姆要收费了，你就不乐意了？王齐，要么给钱，要么干活，选一个。”

这时，蔡小丽从按摩椅上跳了起来，指着佳英的手指都在哆嗦：“反了，真是反了！我儿子在大学里教书，那么辛苦，回家还要干家务？你这个当老婆的还要不要脸？”

林佳英转过头，看着婆婆：“王齐在大学教书辛苦，我在高中教书就不辛苦？我有寒暑假，他也有。他有课，我也有！大家都是拿工资的人，凭什么我就得伺候他？如果您心疼儿子，您可以自己动手，我不拦着。”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对母子精彩纷呈的表情，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转账。王齐转来了两千块钱，备注：家务费。

佳英看着那个刺眼的备注，他宁愿花钱羞辱她，也不愿意弯下腰拖一次地。

佳英毫不犹豫地点了收款。

周六，佳英带着思思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摄影工作室。这是林萍介绍的地方。

工作室装修得很有格调，墙上挂满了黑白艺术照。

林萍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连衣裙，正在指挥摄影师布光。看到佳英进来，她眼前一亮，但随即又皱了皱眉。

“稍微精神点了，但穿得还是太素。”林萍走过来，从自己的手包里掏出一支口红给佳英涂上，“这气色啊，不止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提气的。”

拍摄间隙，佳英把这周发生的事情，包括那纸协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萍。

她本以为姑姑会夸她，没想到林萍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佳英，你这就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林萍眉头拧得更深，“你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虽然解气，但也彻底撕破了脸。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他们眼里的钉子。”

“我不在乎。”佳英抱着思思，看着镜子里那个涂着红唇的女人，“以前我唯唯诺诺，他们也没把我当家人。既然怎么做都是错，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林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佳英的脸：“行，有种。比你那个窝囊妈强。不过记住了，光有硬气还不够，还得有底牌。钱是底牌，事业是底牌，美貌也是底牌。你现在手里牌太少，得一张张攒。”

那天拍摄结束后，林萍塞给了佳英一张购物卡。

“给思思买点好的。”林萍送她出门时，压低声音说，“还有，王齐那种男人，最要面子。你在外人面前，偶尔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佳英点了点头，但心里并不完全认同。

她只想要平等的生活。

日子就这样在冷战与妥协中磕磕绊绊地过着。

自从当了班主任，佳英变得更加忙碌。她每天早出晚归，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怪异。王齐和蔡小丽经常在饭桌上用一种受害者的姿态互相安慰，把佳英当成空气。

但佳英毫不在意，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课堂上。

那个写《梦想》的男生陈默，最近状态很不好。上课总是睡觉，作业也不交。

一天放学后，佳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陈默，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陈默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师，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