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佳英洗了把脸走出来时,蔡小丽正拿着空气清新剂,对着林萍刚才站过的地方喷了几下。
“这香水味太冲了,对婴儿呼吸道不好。”蔡小丽一边喷一边说,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王齐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看到佳英出来,他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你看看你姑姑那副暴发户的嘴脸,”王齐推了推眼镜,声音压抑着怒气,“什么叫跟我姑父说一声?我在学术圈混,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靠她那些乌烟瘴气的关系。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佳英只觉得累,她扶着墙,轻声说:“我姑姑也是好心,只是说话直了些。”
“好心?这叫羞辱!”王齐猛地站起来。
蔡小丽放下空气清新剂,走过来打圆场,但话里话外依旧透着高高在上:“以后这种场合,还是让她少来。我们家往来的都是知识分子,大家谈的是文学艺术,她那一套,确实让人尴尬。佳英,你也得劝劝你姑姑,有钱是好事,但做人得低调,得有内涵。”
“我知道了。”林佳英依旧忍了下来,她已经失去了和她们争辩的力气。
佳英转而感到一阵心酸,于是对抱着女儿的张秀芬说:“妈,天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
张秀芬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
在亲家家里,张秀芬一向是不敢多言的。临走前,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佳英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灰溜溜地走了。
林佳英清楚地知道,她指望不了母亲什么,也指望不了家里什么,没人能站出来替她说话,为她做主。从她结婚的那一天起,在他们眼里,她就已经是个外人了。
母亲走后,思思又哭了起来,大概是刚才被折腾得累了,或者是饿了。
佳英抱起孩子准备喂奶。也许是刚才情绪波动太大,也许是这两天太累,她解开衣扣,孩子含上去吸了半天,却急得直蹬腿,哇哇大哭。
没奶了。
蔡小丽闻声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我就说吧,母乳最受情绪影响。刚才那一闹,你跟着生什么气?现在好了,苦的还不是孩子?”
她没有安慰佳英一句,转身去厨房拿奶粉,嘴里还念叨着:“这进口奶粉虽然好,但哪有母乳抵抗力强。佳英,做母亲的人了,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别动不动就这不舒服那不高兴的,心静奶水才足。”
王齐因为刚才被冒犯的自尊心还没平复,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妈说得对。你姑姑那种人,你理她干什么?以后少跟她来往,免得带坏了思思。”
佳英抱着大哭不止的女儿,她低头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突然想起姑姑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手里没钱,腰杆就不硬。”
在这个家里,王家人用清高这个借口,把一切现实的**都挡在外面,却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佳英的付出,并要求她必须完美。他们鄙视金钱,却又在潜意识里鄙视着没有金钱傍身的林佳英。
奶粉冲好后,蔡小丽接过去喂孩子。
“你去休息吧。”蔡小丽淡淡地吩咐,“晚饭不用吃了,我让阿姨给你炖点猪蹄汤,不管好不好喝,为了孩子,必须得喝下去。”
佳英默默地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如姑姑所说,脸色蜡黄,眼神无光,身上那件哺乳衣松松垮垮,毫无美感。
结婚后,王齐总是说,家里的开销他出就行,她的工资留着零花。可实际上,家里的每一笔大额开支,王齐都会暗示她分担。
以前她觉得,只要用心经营,只要自己足够贤惠、懂事、上进,就能融入这个家庭。
但今天,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不是妻子,不是儿媳,甚至不是一个独立的母亲。她只是一个任人操控的玩偶。
如果她继续软弱下去,她的女儿思思,甚至也会重蹈她的覆辙。
不。
她绝不能让女儿成为第二个自己。
她听见客厅里王齐正在和父母抱怨:“这届的学生素质简直太差,论文写得一塌糊涂……”
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曾经让她仰视,如今听来,只觉得刺耳。佳英关上了手机屏幕,黑暗中,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生活还要继续,但有些东西,不能再一成不变了。
产假结束的前一天,林佳英在镜子前试穿了以前的工作服。腰围紧了一圈,扣子勉强能扣上,但胸部因为哺乳期而胀大,将白衬衫撑得有些变形,透着说不出的局促和狼狈。
“真的要去上班?”晚饭桌上,王齐看着正在整理教案的佳英,“思思还这么小,妈一个人带不过来。而且,我听说你们学校还要在大早上去看早读,你身体吃得消吗?”
“嗯。”佳英想起了林萍的话,“学校那边不好请长假,而且我也要有份收入。”
蔡小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佳英啊,不是妈说你。王齐现在的工资养家绰绰有余。你那点工资,说实话,连请个像样的育儿嫂都不够。我们家缺的不是你那三瓜两枣,缺的是一个能全心全意培养下一代的母亲。”
“妈,那是我的工作。”佳英低着头,语气坚决,“我不想和社会脱节。”
最终,在佳英少见的坚持下,王家人勉强松了口。但条件是家务不能落下,孩子晚上的喂养还得她自己来。
重返校园的第一天,并没有林佳英想象中的热血沸腾。
上午第二节课后,佳英躲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旧器材室。她锁好门,从包里拿出吸奶器。冰凉的喇叭罩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佳英看着乳白色的液体一点点滴进瓶子里,眼泪也差点跟着掉下来。
门外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和跑操的口号声,那是早已离她远去的青春的声音。而她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剥夺了尊严的哺乳动物。
更让林佳英感到窒息的,是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发生的一幕。
她刷饭卡时,发现卡里只剩下不到十块钱。她想充值,摸出手机准备转账,却看到微信钱包里的余额:23.5元。
生孩子这几个月,她的私房钱早就花光了给思思买尿不湿和衣服。
姑姑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手里没钱,腰杆就不硬。”
她默默地端着那份只打了一两饭和一份青菜的餐盘,坐在角落里,味同嚼蜡地吃完。
下班后,林佳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家里的烟酒店。
店里的生意依旧冷清,父亲正躺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母亲则在柜台后面算账,旁边放着林海刚换下来的球鞋。
“英子回来了?”张秀芬看到女儿,脸上堆起笑,“正好,家里没酱油了,你一会儿去超市拎一桶。”
佳英没有接话,她深吸一口气,把包放在柜台上:“妈,把我的工资卡给我。”
张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计算器停了下来:“什么?你要工资卡干什么?”
“我上班了,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佳英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不放,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敢这样看母亲。
“你这孩子,发什么疯?”张秀芬脸色沉了下来,“不是说好了吗?妈帮你存着当嫁妆……哦不对,现在你都结婚了。可你弟弟以后娶媳妇不用钱啊?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林海已经成年了,还要我帮衬到什么时候?”佳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且,我现在连给思思买罐奶粉的钱都没有!我在王家,买包卫生巾都要看王齐的脸色,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王齐不给你钱那是他不对!你找他要去啊!你跟家里横什么?”张秀芬把账本重重一摔,“英子,做人不能没良心。从小到大,家里供你上学花了多少钱?你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体谅体谅爸妈?现在你翅膀硬了,想跟家里划清界限了?”
“良心?”佳英惨笑了一声,“妈,我工作这么久了。每个月的工资,是不是全都填了林海这个无底洞!他穿的是牌子货,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我呢?我连一件像样的内衣都不舍得买!我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我就活该当牺牲品?”
躺椅上的父亲坐了起来,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吵!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英子,听你妈的,赶紧回去带孩子。”
“今天不拿到卡,我不走。”佳英站在那里,双手在发抖,但脚底却一动不动。
张秀芬见硬的不行,就开始抹眼泪,直接坐在地上拍大腿:“哎哟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嫁了人就忘了娘啊……”
这一套,佳英看了二十多年,以前每次看都会心软、内疚,觉得是自己不孝。但今天,看着母亲那夸张的表演,她只觉得心里一片凄凉。
“妈,如果你不给,我周一就去挂失补办。”林佳英冷冷地抛出了最后通牒,“到时候卡作废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哭声戛然而止。
张秀芬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佳英,像是看着一个仇人。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磨得发亮的银行卡,用力扔在佳英身上。
“给给给!都是你的钱,拿去买棺材吧!以后家里有个什么事,你别指望我们!”
佳英弯腰捡起那张卡,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卡很轻,却又重若千斤。
走出烟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佳英去附近的ATM机插卡查询。
余额显示:816.00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最后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
这就是她的价值,已经被榨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八百块钱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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