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最终还是独自睁着眼过了一夜。

虽然奥特战士不会因为缺少睡眠而精力不济，但想睡而不能睡的感觉是在太草了，堪称是宇宙中最残酷的折磨。以至于第二天，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垂头丧气地走进咖啡馆时，就像是跟十个怪兽打架打输了那样，整个人看起来都无比萎靡。

正在店里擦桌子的朱里被他吓了一跳。

“麦克斯先生？”

刚一抬头，就看见对方生无可恋的脸杵在门口，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惨白。她猛得一梗，硬生生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您怎么来了”，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奥特战士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慢腾腾地挪到最角落的位置，颤巍巍地坐下，期间还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腿儿。朱里眨眨眼，拎着抹布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下对方眼底的青黑，心里有了猜测。

“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她忍着笑，弯起眼睛：“需要来一杯咖啡吗？”

“不！千万不要！！”

麦克斯瞬间坐直了身体，声音也陡然变高，这辈子都没这么惊恐过。而在看到朱里噗嗤一下笑出声后，他终于反应自己这是被调侃了，于是又塌着肩垮了下去，把头埋得很低。

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委屈的狗子，难过而又萧索。

朱里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撸他的狗头。

大概是觉得被一杯咖啡吓到实在有点丢脸，麦克斯不太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他一点都不希望在朱里面前表现出什么差错，但现实总是那么残酷，每次自己看起来都很不靠谱的样子，或许朱里也会在心里笑话他，简直连她捡的流浪狗都不如吧。

这么想道，奥特战士的表情更沮丧了。而在他把脑袋埋进地底之前，不知何时离开的朱里又走了过来，将一盘点缀着樱桃的小蛋糕推到他面前，又放下一杯饮品。

麦克斯慢慢抬起头，鼻尖闻到了蜜桃奶昔甜蜜的香气。

他怔愣了下，神色有点迷茫：“不是说店里不提供咖啡以外的饮料吗？”

“是这样没错。”朱里眨眨眼：“所以这是给麦克斯先生的特供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说起来，奶昔的确比咖啡更适合您。”

这话其实很难分辨究竟是褒是贬，但麦克斯还挺受用。他黑黝黝的眼睛望向朱里，认真向她道谢。夏末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灼热的烈日终将让位于冬日萧瑟的寒意，但在那之前，万物依然顽强地生长在秋日的注视下，为这一年最后一场繁荣雀跃欢呼。

向着该归去的地方，永远无所畏惧地盛放。

奥特战士看了她很久，然后才垂下眼，收拾好有些纷乱的心情，开始享受这一份为自己而生的特殊。

他在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天。

朱里问过他的来意，但对方说的很含糊，问了几次她也就放弃了。反正店里最近人不是很多，麦克斯又坐在角落，不占什么地方，她也不会出声赶他，只把人当成盆栽，渐渐倒也习惯对方杵在那里，自己去做自己的事。

只是，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很多天都是如此。

最开始他还知道遮掩一下，在朱里忙碌好一会儿之后才狗狗祟祟地进来，也会在她下班之前提前离去。但没过多久，他就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每天干脆就跟着他的邻居上下班，搞得那段时间店长看朱里的眼神非常奇怪。

“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他看了眼在咖啡店里和奶昔喝的特别坦然的奥特战士，表情一言难尽：“每天都在这里看着你，他是有多害怕你跟别人跑了？”

朱里：“……怎么可能。”

虽然也不太理解麦克斯这是什么意思，但肯定跟店长以为的搭不上边。奥特战士做事定有自己的深意，朱里解释了一下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本以为店长不会再纠结这个，结果对方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古怪。

“朱里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仿佛被拱了白菜的老父亲：

“虽然你也确实是这个年纪了，但眼光还是要高一点，千万不要随便就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给拐走了，就算他再死缠烂打也不行！”

朱里：“……”

她迎着店长悲痛的目光，有心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虚伪地假笑了下。角落里传来杯子被打翻的声音，随即就是手忙脚乱拖动椅子的动静。以奥特战士的耳力，这点距离显然没有任何难度，所以朱里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示，默默叹口气，拎起抹布走了过去，帮忙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

麦克斯这一失手的后果，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狗子。

他脸上的委屈实在太明显了，让朱里很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她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见对方完全没有自己把自己哄好的意思，甚至还变本加厉，只能停下脚步，再度叹了口气。

“您不必在意这些事情。”

她转过身，望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麦克斯，眼底落满了澄澈的笑意：

“我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用意，自然问心无愧，不用在乎别人怎么去说。”

“……”

麦克斯抬起头，和她对视，却很快又移开了目光。他抿起嘴角，似乎有什么想说，可最终也只是沉默半晌，别过头，声音放得很轻：

“其实他说的没错，你的确不应该太相信我。”奥特战士眼底流淌着晦涩难辨的光芒：“毕竟我也不是一点私心都没有，若是——”

接下来的话，淹没在一声骤然而至的长啸中。

浓重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弥漫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包裹在茫茫空白里。朱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麦克斯的脸色一变，伸手想拉住自己，结果却被雾气阻隔，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转眼间，原地就只剩下朱里一人，略带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空白。

“麦克斯先生？”

伸手朝前走了几步，明明奥特战士就应该站在离自己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却只摸到了一手虚无。朱里试探着叫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即便再怎么反应迟钝的人，此刻都意识到事情已经变得不对。

太糟糕了。

谁能想到再平常不过的回家路上还会遇到这种意外，朱里只慌了一瞬，就忍不住想要吐槽自己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运气。她定了定神，选了一个方向走了出去，无论如何，站在原地等待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过往无数次的倒霉经历告诉她，想要有所转机，还是得先主动了解清楚一切，然后自己去寻找才行。

不知道麦克斯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边走边思考现在的情况，结果到最后脑子里的想法都变成了这么一个。当朱里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邻居时，她已经走出了很远，再回望来路，依然被一片空茫包围着，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少女看了一会儿，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遥远的呼唤突兀响起，就像是翻山越岭的风，从望不到的地方吹来。随即，朱里感觉有什么从自己身边掠过，周围的雾气也随之散去。她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去，发现四周开始浮现出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色。繁华的街道如同人间烟火，却全部都由璀璨透明的玉色构成，如同一块镶嵌在宇宙中的宝石，闪耀着永恒不灭的光辉。

朝圣者期许的天堂，令人向往的光之国度。

这里是奥特战士的故乡。

不知为何会如此笃定，朱里似有所感，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年幼的红色战士正沮丧地坐在地上，身上有因为跌倒而滚出来的灰尘，那副委屈却隐忍不发的模样，她刚刚才在另个人脸上见过完全相同的神色，于是朱里很快意识到，面前这位过分年轻的光之巨人，自己或许并不陌生对方的身份。

【等等我，朱莉。】

默默抬起头，他望向前方浮掠着翡色的街道，声音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惶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的时候，并没有人立刻回答。但朱里能感觉到确实有谁回过头，一直注视着这里，良久，空气中才传来一阵微不可觉的叹息。

【没有人会在自己跌倒之后和别人说对不起，麦克斯。】

虚无中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就像是从天空落在屋檐上的雨，蔓延出某种温柔的意味。随即，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璀璨的明光，渐渐在空气出勾勒出一个和麦克斯年纪无差的人影。

那人缓缓迈步走来，当停在他们面前时，光芒已然褪去，清晰地袒露出所有曾被模糊的容貌。

朱莉，她听见麦克斯这么叫她。

那个让奥特战士念念不忘，以至于很多年后还叫错别人名字的人。

朱里怔愣了下，随即仔细打量着对方。朱莉和麦克斯不同，她的身体似乎是蓝色的，也更为纤细一些。麦克斯曾经和她提起，蓝色的光之巨人似乎天生不善战斗，但总会在科技、文学和艺术方面颇有建树，或许对方也属于此列。

【对……对不起！】

年轻的麦克斯总要比之后青涩得多，此时也表现得颇为急躁。他一把拉住朱莉的手，仰起头，哪怕被对方那样提醒，不知为何，表情反而更加紧张：

【不管是什么，我都跟你道歉。不要生我的气了，朱莉。】

【……】

朱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挣扎，最终还是长叹口气，在地上蹲了下来。她先检查了麦克斯的腿，没有发现什么大碍之后才抬起头，和奥特战士平视，脸上依稀可见几分似有若无的无奈。

【我不是在怪你瞒着我报名去奥特竞技场的事，麦克斯。】

她这么说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未来一定可以加入宇宙警备队。可是，作为战士去战斗不仅仅只依靠实力，还有很大一部分运气……我害怕你总要遇到比其他人更棘手的更危险。】

毕竟麦克斯的倒霉体质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连他们的老师都说他最好不要离开光之国，去往危机四伏的宇宙。可这人看着老实，骨子里竟然比谁都大胆，瞒着所有人报名了宇宙警备队在竞技场的培训，这实在让朱莉难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可是，我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东西。】

麦克斯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无法被改变的执拗和坚决：

【而且你不是说过吗，想要去看这宇宙中最美丽的景色。我可以加入警备队，成为文明观测员，为你找到最绚丽的那一个，然后一起去看。】

【这也一直是我的愿望，朱莉。】

【可是……】朱莉微微怔愣了下，而不等她蹙起眉，把话说完，就被麦克斯略显急切地打断。

【你不用担心我。】他斩钉截铁地说：【运气只是实力的一部分而分。就算我的确总是很倒霉，但只要我有足够的力量，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顿了顿，奥特战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更何况朱莉的运气总是那么好，只要和你一起，我也会慢慢变好运的。】

那倒是。

朱里终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不再紧绷着笔直的脊背，而是放松了下来，干脆也学着麦克斯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真是难得见你这么想要去做一件事。】

在背后的书包里掏了掏，拿出一瓶奶昔，塞进对方手里，蓝色的少女又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要进入警备队，那我就去一个能支援麦克斯的地方吧。】

【朱莉也已经想好以后要去哪里了吗？】

知道这是对方和解的意思，麦克斯长松口气，接过奶昔，熟练地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两根吸管，坐在地上跟对方分享：【不是科技局或者银十字？】

【不是。】

朱莉摇摇头，咬上吸管，声音有点含糊：

【我要去一个能够随时赶到麦克斯身边的队伍里，而科技局和银十字大部分时候都得待在光之国……或许，佐菲队长愿意推荐我去银河救援队试试——】

你用一颗赤子之心在宇宙中维护正义，我就用此生所有的运气在宇宙中保护你。

等离子火花永远璀璨的明光撒在他们之间，有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吹拂而来，仿佛见证他们立下的誓约。

花瓣如同细雨飘落，暗香浮动，白茫茫的雾气再度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朱里看着在视野中重新变得模糊的两人，想起麦克斯脸上偶尔隐藏不住的悠远思念，突然有些理解起对方。

如果这回忆是真的，那怪不得他那时会叫错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的心早已遗落此间。

朝如光，暮成雪。

你保护这个世界，我保护你。

↑我想磕这种神仙爱情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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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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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