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翻案

赵王的案子在大理寺审了七天,所有罪证一一呈堂,无一遗漏。那十一封通敌书信、那本记录了上百名官员贿赂名单的账册、那张北境敌国的军事布防图,每一样都像一把刀,将赵王的罪名钉得死死的。皇帝亲自下旨,赵王削爵赐死,家产抄没,党羽流放。三年前被赵王陷害的段家,终于等来了翻案的那一天。

圣旨是午时送到侯府的。高伉接过圣旨,看了一眼,转身去了西厢。段沉修正坐在桌前整理医书,左手缠着白布,右手翻着书页,动作很慢。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

“圣旨下来了。”高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段家的案子翻了。皇上追封你父亲为忠义伯,赐还家产。段家的牌位可以进忠烈祠。”

段沉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知道了。”

高伉走进来,把圣旨放在桌上。“明天去刑部领回你父亲的遗骸,重新安葬。我陪你去。”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医书。高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段沉修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为了翻案他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现在案子终于翻了,他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段沉修。”高伉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不高兴吗?”

段沉修放下医书,看着高伉。“高兴。但高兴完了,日子还是照常过。我父亲不会活过来,段家的宅子也不会自己变新。翻案只是让死的人死得清白一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高伉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给段伯父上香。”

次日清晨,两人骑马去了城外的义庄。段沉修父亲的遗骸三年前被赵王扔在这里,用一个薄棺草草掩埋,连块墓碑都没有。义庄的管事带他们找到了那个位置,棺材已经朽了大半,盖子塌下去,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骸。

段沉修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高伉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段伯父。”高伉对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您的案子已经翻了,赵王已经被赐死。段沉修他很好,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您安息。”

段沉修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沾上了泥土。高伉蹲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段沉修。”

段沉修直起身,看着那口朽烂的棺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久到义庄的管事来回走了好几趟。

“爹。”段沉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子不孝。三年了才来给您收尸。您放心,害您的人已经死了。段家的仇报了。”

高伉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段沉修站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高伉。

“走吧。”

“去哪里?”

“段家老宅。”

段家老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三年前被赵王抄没后一直荒着。大门上的封条还在,漆面已经斑驳了,门环上锈迹斑斑。高伉撕下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正厅的门倒了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屋里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破桌子和几把断腿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段沉修父亲写的“医者仁心”四个字,墨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段沉修走进正厅,在那张破桌子前站定。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钱,放在桌上,掏出火折子点燃。纸钱燃烧的火焰在空旷的厅堂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高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烧纸。火光映在段沉修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很小,高伉听不清。

纸钱烧完了,灰烬在地上堆了一小堆。段沉修看着那堆灰烬,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高伉面前,站定。

“高伉。”

“嗯。”

“段家的案子翻了。赵王死了。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答应你的事情也做到了。赵王倒台之前,我没有走。”

高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段沉修看着他,看了几息。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恩怨已了。”段沉修说,“从此陌路。”

高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冬天没有落雪的霜。他盯着段沉修,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段沉修,你说什么?”

“我说,恩怨已了,从此陌路。”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你刺我一剑,我还你一命。你帮我翻案,我帮你倒赵。谁也不欠谁了。”

高伉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段沉修,你再说一遍。”

段沉修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那样让他抓着,看着他的眼睛。“高伉,我们之间的事情,该结束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是靖安侯,是朝廷重臣,将来可能还会封王拜相。我是一个大夫,开一间小医馆,治几个病人。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高伉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恐慌,“段沉修,你说不是一路人?你替我挡箭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一路人?你替我挨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一路人?你答应跟我成亲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一路人?”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手腕。“段沉修,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说走就走,说留就留。你说重新来过,我答应了。你说成亲,我也答应了。你现在跟我说陌路?你让我怎么办?”

段沉修低下头,看着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高伉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掐出了红痕。

“高伉,你放开。”

“不放。”高伉的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段沉修,你要走可以,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周恕的事?是因为你觉得我身边没有人了你会拖累我?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留下来?”

段沉修抬起头,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眼底有泪,那滴泪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高伉。”段沉修的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我不听。”高伉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不听你说什么陌路,什么恩怨已了。段沉修,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说你不在乎三年前那一剑,我在乎。你说你骗了我三年,我不在乎。你欠我三年,你要还我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段沉修被他抱在怀里,左肩被勒得生疼。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就那样站着,任他抱着。高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在发抖。

“段沉修,你不能走。”高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来,带着鼻音和哭腔,“你走了我怎么办?侯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书房里的灯没有人帮我点,药房的炉子没有人帮我烧,后院石阶上的青苔没有人提醒我擦。你要是走了,我又要回到三年前那种日子。每天上朝,批折子,喝酒,做梦。梦里的你总是回头看我一眼就消失。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

段沉修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高伉的背上。

“高伉,我不是要走。我是想让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高伉此刻的模样,狼狈的,慌乱的,害怕的,“你是靖安侯,你有你的前程。你跟我在一起,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断袖,说你失德,说你不配做朝廷重臣。你的仕途会受影响,你的名声会毁于一旦。这些你都想过吗?”

高伉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段沉修,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你应该在乎。”

“我不在乎。”高伉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我要是怕人说闲话,三年前就不会亲你。我要是怕影响仕途,就不会跟你成亲。段沉修,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就是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你要是愿意,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你要是不愿意,我当皇帝也没有意思。”

段沉修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高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三年前就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段沉修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高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好。”段沉修说,“我不走。”

高伉愣了一下。“你刚才说陌路,是骗我的?”

段沉修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露出了那个浅浅的酒窝。高伉盯着那个酒窝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

“段沉修,你故意的。你故意说陌路,故意说要走,就是想听我说那些话。”

段沉修收起笑容,板起脸。“不是。”

“你就是。”高伉一把掐住他的脸,“段沉修,你学坏了。你以前不会这样骗我的。”

段沉修被他掐着脸,说话有些含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高伉松开手,看着他被掐红的脸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破败的厅堂。他伸手将段沉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段沉修,你吓死我了。”

段沉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环住高伉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高伉。”

“嗯。”

“你不是说要带我回侯府吗?走吧。这里太冷了。”

高伉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走出段家老宅,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高伉翻身上马,伸手给段沉修。段沉修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他身后。高伉双手拉着缰绳,将段沉修圈在怀里。

“抱紧。”高伉说。

段沉修伸出手,环住高伉的腰。高伉扬鞭催马,马匹在阳光中飞驰而去。身后段家老宅的大门在风中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背上,高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段沉修。”

“嗯。”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好。”

“你说好,但你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改。”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段沉修靠在高伉背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耳畔,带着冬天的寒意和马匹身上的汗味。高伉的后背很宽很暖,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高伉,我再也不会走了。”

马匹跑过城门,跑过长街,跑过热闹的集市,跑过安静的巷子。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靖安侯的旗帜,跪了一地。高伉没有理会,策马直奔侯府。

到了府门口,他翻身下马,伸手扶段沉修下来。段沉修的左肩被马匹颠得有些疼,眉头皱了一下,高伉紧张地去查看他的伤口。

“又疼了?”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疼。”

段沉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高伉看见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侯府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门房的小厮看着他们,识趣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高伉牵起段沉修的手,走进大门。

“段沉修。”

“嗯。”

“明天我们去城东看医馆的铺面。你看满意了,就定下来。开春之后就能开张。”

“好。”

“开张那天我过去给你贺喜。”

“你去了病人都不敢进门了。”

“为什么?”

“靖安侯往那一站,谁还敢来看病?”

高伉想了想,笑了。“那我穿便服去。不穿官服,不带侍卫,就我一个人。”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更显眼。京城谁不认识你?”

高伉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我不去贺喜了?”

“来可以。”段沉修说,“站在门口别进来。等病人走了再进来。”

高伉看着他,忽然笑了。“段沉修,你这是在嫌弃我?”

“不是嫌弃。是怕你影响生意。”

高伉笑得更厉害了,笑弯了腰。段沉修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回廊上,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嘴角微微上扬,阳光洒了他们一身。

远处,桂花树的光秃枝干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啾啾叫了两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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