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张那天,是立春。
城东柳巷口的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面带着一个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济安堂”三个字,字是高伉写的,笔锋端正凌厉,和他人一样。段沉修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几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柜靠墙立着,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诊桌摆在正中间,桌上一只笔筒、一方砚台、一叠宣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地上,照在药柜上,整个铺面亮堂堂的。
段沉修把带来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摆在架子上,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放进抽屉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高伉说要来帮忙,他没让。高伉说要来贺喜,他也没让。开张这天,医馆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妇人,咳嗽了半个月,痰多气喘,夜里睡不好。段沉修把了脉,开了三剂药,告诉老妇人怎么煎怎么喝。老妇人问诊金多少,他说不要钱,只收药钱。老妇人掏了半天掏出几文铜钱,段沉修看了一眼,只拿了两文。
第二个病人是一个孩子,发烧咳嗽,脸红得像苹果。孩子的母亲急得直掉眼泪,段沉修给孩子施了针,烧退了大半,又开了两剂药。孩子的母亲千恩万谢,要给他跪下,他扶住了,说不用。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中年汉子,砍柴时伤了手,伤口化脓发臭。段沉修把腐肉刮掉,上了药,包扎好。汉子疼得满头大汗,但没有喊一声。包扎完了,汉子问多少钱,段沉修说十文。汉子掏遍了全身只掏出八文,涨红了脸。段沉修说八文也行。
一天下来,看了十几个病人,收了不到一百文钱。段沉修把铜钱倒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在诊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喝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段大夫,生意怎么样?”
段沉修抬起头。高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没有戴冠,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看着段沉修。
“侯爷怎么来了?”
“说了不要叫我侯爷。”高伉走进来,把食盒放在诊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弥漫着药味的铺面里格外明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让人在医馆门口守着。你看了几个病人,收了多少钱,我都知道。”高伉把粥碗端出来,放在段沉修面前,“一天看了十三个病人,收了九十二文钱。不够买你今天用掉的那些药材。”
段沉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本来就不赚钱。够我自己吃饭就行。”
“你连饭都没吃。”高伉在他对面坐下,“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光喝了几杯凉茶。”
段沉修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问高伉怎么知道,高伉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都饿。”高伉从食盒底层又端出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吃吧。我看着你吃。”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很甜,小菜很脆,搭配在一起刚好。他喝完了粥,吃完了小菜,把碗碟放回食盒里。
“吃完了。侯爷可以走了。”
高伉没有动。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段沉修。“我今天不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在你这里待一天。”高伉说,“你开店第一天,我不来贺喜已经够憋屈了。你总得让我在你这里坐一坐吧。”
段沉修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那你坐。别影响我看病。”
高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
下午来了一个急症病人,是个年轻妇人,小产大出血,被人抬来的。段沉修让高伉帮忙按住病人的手,自己施针止血。银针刺入穴位,病人的出血慢慢止住了。段沉修又开了一剂方子,让病人的丈夫去抓药。病人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抓了药回来,跪在地上要给段沉修磕头。段沉修扶住他,说不用。
病人走了之后,段沉修转过身,看见高伉站在药柜前,正盯着抽屉上的标签看。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字。”高伉的手指抚过标签上的字迹,“你写的字还是这么好看。”
段沉修走过去,把高伉的手从标签上拿开。“别乱摸。摸坏了你赔。”
“赔就赔。”高伉反手握住他的手,“我赔你一个新的药柜。”
“不要。”
“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段沉修抽回手,走回诊桌后坐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高伉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段沉修被他看得不自在,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高伉,你能不能别看了?”
“不能。”
“你这样我没法看书。”
“那就不看了。跟我说说话。”
段沉修合上书,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住在医馆后面的小院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左肩的伤还疼不疼?”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不冷。吃得下。不疼。”
高伉盯着他看了几息。“你骗人。你的手还是凉的,说明你晚上盖得不够暖。你比前几天又瘦了,说明你没好好吃饭。你的左肩刚才施针的时候动了一下,说明还在疼。”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站起身,绕过诊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段沉修的手很凉,指尖像冰一样。高伉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
“段沉修,你搬回侯府住吧。”
“不搬。”
“为什么?”
“说好了赵王倒了就开医馆,开医馆就住医馆。住侯府不方便,病人来看病要走很远。”
高伉握紧了他的手。“那你让我搬过来住。”
段沉修抬起头看着他。“你搬过来住?你是靖安侯,住在一间小医馆的后院里,像什么话?”
“我不在乎像不像话。”
“我在乎。”
高伉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段沉修,你到底在怕什么?”
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我没有怕什么。”
“你在怕。”高伉说,“你在怕我们走得太近,怕别人说闲话,怕影响我的仕途。你以为你搬出侯府,离我远一点,那些闲话就会少一些。但你错了。不管你是住在侯府还是住在医馆,不管你是段沉修还是段七,你都是我的。闲话不会因为你搬出侯府就少一句。”
段沉修垂下眼,没有说话。
“段沉修,你看着我。”高伉的声音很低。
段沉修抬起眼,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你是男人也好,是大夫也好,是段家后人也好,你都是我要娶的人。你要是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不跟我在一起,那我明天就去跟皇上请旨,让天下人都知道靖安侯要娶一个男人。”
段沉修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高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段沉修,你是我的。不管你躲到哪里,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你都是我的。我不放手,你也别想放手。”
段沉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久到医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高伉。”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跟你学的。”
段沉修嘴角弯了一下。高伉看见那个笑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段沉修,搬回侯府住吧。医馆白天开,晚上关。你晚上回侯府住,白天来医馆。不耽误你看病,也不耽误我们在一起。”
段沉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每天来医馆盯着我。病人看见你不敢进门。”
高伉笑了。“好。我隔一天来一次。”
“隔三天。”
“隔两天。”
段沉修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两天就两天。”
高伉高兴了,站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人来帮你搬东西。你的那些医书,药材,药箱,全都搬回侯府。医馆里留一份常用的就行。”
段沉修点了点头。高伉牵着他的手,两人走出医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高伉锁了门,把钥匙收好,牵着他往侯府的方向走。
两人走过长街,走过小巷,走过热闹的夜市。夜市上人很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高伉牵着他的手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靖安侯,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并肩走在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长街上。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高伉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段沉修。段沉修接过糖葫芦,先把外面的糖壳啃掉,再慢慢嚼里面的山楂。高伉看着他吃糖葫芦的样子,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先吃糖壳,再吃山楂。”
“糖壳是甜的,山楂是酸的。甜的吃完再吃酸的,就不会觉得太酸。”
“那山楂吃完呢?”
段沉修把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将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山楂吃完就吃完了。”
高伉从袖中又掏出一串糖葫芦。“我还买了一串。你继续吃。”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接过糖葫芦,继续吃。这一串他吃得慢一些,糖壳啃得仔细,山楂嚼得也仔细。高伉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吃糖葫芦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粥。
走到侯府门口时,段沉修吃完了第二串糖葫芦。他把竹签扔了,擦了擦嘴角,跟着高伉走进大门。门房的小厮看见他们,躬身行礼。高伉摆了摆手,牵着段沉修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后院。
“你的西厢我一直让人收拾着,被褥换过了,炉子也生好了。你去看看缺什么,我让管家去置办。”
段沉修走进西厢,屋里一切如旧。床铺整齐,医书摊开在桌上,茶杯里还有半杯茶,是早上新沏的。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他转过身,高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样?”
“很好。”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馆。”
段沉修点了点头。高伉转身要走,段沉修忽然叫住他。
“高伉。”
高伉回过头。
段沉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胸口,掌心下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今天在医馆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你说要去跟皇上请旨。”
高伉笑了。“当然是认真的。但我不会真的去请旨,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天下人知道。等你想让天下人知道的那一天,我就去请旨。”
段沉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早点睡。”
高伉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段沉修。”
段沉修没有说话。高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段沉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很暖和。他脱了外衣,躺进被子里,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和从前一样。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怕惊醒了什么。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粥碗旁边还有一串糖葫芦。
段沉修蹲下身,先把粥碗端起来,又把糖葫芦拿起来。粥是温的,糖葫芦的糖壳还是脆的。他把糖葫芦插在窗台上,端著粥碗回到床边坐下,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甜,红枣很糯。
他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窗台上的糖葫芦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串红灯笼。
段沉修看着那串糖葫芦,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把糖葫芦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枕头旁边的小瓷瓶里。瓷瓶原本是装药的,药吃完了,瓶子空着,正好插糖葫芦。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大江,没有船。他梦见自己坐在医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药柜上,照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他朝段沉修走过来,笑着说,喝粥。
段沉修在梦里笑了。
真正的笑容,带着酒窝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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