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伤复发

段沉修的旧伤发作在一个雨夜。

那天他接诊了一个急症病人,是个难产的孕妇,疼了三天三夜,从城郊抬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段沉修施针止血,灌药催产,忙了整整两个时辰,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母子平安。孕妇的丈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段沉修把他扶起来,说不用。

送走病人已经是深夜了。雨下得很大,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段沉修收拾好药箱,准备回侯府。他站起身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剧痛。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铁锤砸在心脏上,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眼前一黑,手撑住诊桌的边缘,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痛感从胸口蔓延到左肩,从左肩蔓延到左臂,整条左臂又麻又疼,抬都抬不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肺。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三年前高伉刺的那一剑留下的旧伤。剑刃刺穿了肺叶,离心脏只差分毫,虽然伤口愈合了,但心脉受损,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像今天这样剧烈的发作,从来没有过。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后面小院,推开门,倒在床上。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他蜷缩在床上,咬着牙,不让呻吟声从喉咙里漏出来。胸口的痛感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拧。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里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师父,想到了赵王,想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想到高伉红着眼睛,剑刃刺入胸口的那一瞬间。那一剑偏了三寸,但他没有偏。剑刃穿过了肺叶,切断了两根血管,差一点就刺穿了心包。当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他在乱葬岗里醒来,浑身是血,爬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人救他。

后来他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把那条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但心脉的损伤永远留在那里了,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平时不痛不痒,一到阴雨天就开始疼。今天之所以发作得这么剧烈,是因为他太累了。两个时辰的抢救耗尽了他的体力,旧伤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想抬手去够枕边的药瓶,但手指不听使唤,动了几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得像黄昏,像黑夜,像深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越来越长。

在意识彻底丧失之前,他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高伉在侯府等到子时,段沉修还没有回来。他披了件外袍,撑了把伞,骑马赶到医馆。雨太大了,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半边身子都湿了。医馆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铺面里没有人,药箱还在桌上,炉子上煎的药已经烧干了,发出一股焦糊味。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冲到后面小院,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切。段沉修蜷缩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高伉扑过去,蹲在床边,伸手去探他的脉。脉象紊乱,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段沉修!”高伉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段沉修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高伉知道他这不是睡着了。他见过太多伤兵和病人,知道这种脸色和呼吸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段沉修的胸口。里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凸起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他刺的。那道疤平时只是看着狰狞,此刻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伤口在体内裂开了。

高伉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解开段沉修的里衣,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心跳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停下来。每一下之间隔了太久,久到高伉以为不会再有下一声。

药。药在哪里?

他翻遍了床头的抽屉和柜子,找到了几个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他不知道哪一瓶是治心脉的,不敢乱用。他站起身,冲到前面铺面,在药柜里翻找。他不懂医理,但段沉修教过他怎么煎安神汤,怎么辨认几种常用药材。治心脉的药方他见过,段沉修写在纸上压在诊桌的砚台下面。

找到了。

高伉把药方抽出来,对着药柜上的标签,一味一味地抓药。他的手抖得厉害,药材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起来,继续抓。抓齐了,放进砂锅里,加水,点火。他的手在发抖,火折子打了三次才打着。

药汤煎好了。他倒出一碗,端到床边,扶起段沉修,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段沉修的嘴紧闭着,药汤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高伉的手上,烫得他的手一缩。他试了两次,都灌不进去。段沉修的身体已经不接受任何东西了。

高伉的手彻底凉了。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怀里的段沉修。段沉修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色,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了。高伉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法子。以前在战场上,有个老兵伤了心脉,军医割了自己的手腕,用血做药引,把人救活了。军医说,人血入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但那需要献血的人血气和心脉都足够强健,否则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搭进去。

高伉没有犹豫。

他从段沉修的药箱里翻出一把干净的手术刀,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刀锋对准了手腕内侧的血管,他的手稳了一下,然后用力一划。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滚烫的,滴在段沉修的嘴唇上。

高伉把流血的手腕凑到段沉修的嘴边,让自己的血顺着段沉修的嘴唇流进去。一滴,两滴,三滴。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高伉的心猛地一跳,他又把手腕凑得更近一些,让血流得更快。

段沉修又吞了一下。

高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跪在床边,左手手腕贴着段沉修的嘴唇,右手紧紧攥着段沉修的手。血从手腕的伤口涌出来,流进段沉修的嘴里,也流到被子上,流到高伉的衣裳上,染红了一大片。

段沉修吞了七八口之后,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慢慢睁开了。

第一眼看见的是高伉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高伉的下颌滴落,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高伉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

“高伉。”段沉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高伉没有说话。他把段沉修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腕依然贴在他的嘴唇上,血还在流。段沉修低头看见高伉手腕上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血像泉眼一样往外涌,已经流了一地。高伉的脸色比他还要白,白得像纸,像冬天的雪。

段沉修猛地坐起来,一把推开高伉的手腕。他的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的旧伤,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从床头抓过药箱,翻出金疮药和白布。他抓住高伉的手腕,把金疮药倒在那道伤口上,用药粉堵住涌血的血管。药粉遇血即化,变成一层糊状的膜,盖在伤口上。他又倒了一层,用白布紧紧缠住。

他的动作很快,很准,但他的手在发抖。高伉从来没有见过段沉修的手发抖。段沉修施针的时候手是稳的,煎药的时候手是稳的,杀人剔骨的时候手都是稳的。此刻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白布都缠不紧。

段沉修终于包扎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高伉。高伉靠在床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要命了?”段沉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高伉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恐惧。段沉修在害怕。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他面对赵王的刀剑没有怕,面对断肠蛊没有怕,面对旧伤发作快要死的时候也没有怕。此刻他在害怕,怕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高伉看着他惊恐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高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三年前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拿走都可以。”

段沉修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将他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高伉的伤口被勒得生疼,但他没有推开。段沉修把脸埋在高伉的肩窝里,肩膀在发抖。

高伉感觉到自己的肩窝湿了。不是雨水,不是汗水,是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得像烙铁。

段沉修在哭。

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面对刀剑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把脸埋在高伉的肩窝里,无声地流泪。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只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高伉伸出手,按在段沉修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段沉修,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我的肩膀都湿了。”

段沉修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高伉看见他的表情。高伉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他就那样抱着段沉修,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一手环着他的腰,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互相支撑着,不让对方倒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屋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段沉修从高伉的肩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伸出手,用袖子擦掉高伉肩膀上的泪渍,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高伉,你的手还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划那么深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跟你学的。”

段沉修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他拿起高伉的手腕,解开白布,检查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灯焰上烤了烤,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肉,高伉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段沉修的动作很快,很准,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

缝完了,他重新上药,包扎好。然后他把高伉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道包扎好的伤口。

“高伉。”

“嗯。”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什么事?”

“割腕放血。”段沉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死了,我做药引给谁吃?”

高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段沉修,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是大夫。大夫担心病人。”

“我不是你的病人。我是你的……什么?”

段沉修看着他不依不饶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你是我的高伉。”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雨后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他把段沉修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段沉修。”

“嗯。”

“你的旧伤还会再发作吗?”

“会。每逢阴雨天就会疼。像今天这么严重的,不会再有了。这次是因为太累了。”

“那以后不许这么累了。病人能救就救,救不了别硬撑。你的命比他们的命重要。”

段沉修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高伉,你这话不像一个侯爷说的。”

“我现在不是侯爷。我是你的……”

段沉修等着他说下去。高伉想了想,笑了。

“我是你的药童。”

段沉修嘴角弯了一下。“药童要听话。你听话吗?”

“听。你说什么我都听。”

“那你现在躺下睡觉。你的手腕伤了,失血太多,需要休息。”

高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这张床只能睡一个人。两个人挤不下。”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行。你旧伤刚发作过,不能睡地上。”

段沉修看着他,想了想。“那两个人挤一挤。”

高伉笑了,脱了外衣和鞋,躺到床的里侧。段沉修吹了灯,躺到外侧。床很小,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翻身都困难。高伉侧过身,面朝段沉修,伸手揽住他的腰。段沉修没有推开,他闭上眼,听着高伉的呼吸声。

雨停了。窗外很安静,只有屋檐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悠远。

高伉把脸埋在段沉修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段沉修。”

“嗯。”

“你以后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出事,我就没有血可放了。”

段沉修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高伉,你也是。你也不能再出事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段沉修的手指在高伉的背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抚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高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了一些。他在段沉修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黑暗中,段沉修睁开眼。他侧过头,嘴唇在高伉的发顶碰了一下。

“晚安,高伉。”

高伉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段沉修闭上眼,听着窗外屋檐的滴水声,听着高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面鼓,每一次敲击都在同一个节拍上。三年前的旧伤还在,心脉的裂痕还在,每逢阴雨天还会疼。但此刻它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他把高伉往怀里拢了拢,掖了掖被角。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像两条被江水冲到岸边的鱼,并排躺在沙滩上,等天亮,等潮水涨起来,把它们带回海里。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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