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共看潮生

开春之后,高伉向皇帝递了一道折子,请求外放江南。折子里写得很恳切,说心疾未愈,需要到温暖湿润的地方调养。皇帝批了,封他做了江南道的观察使,是个清闲的虚职,没有实权,但品级还在。高伉不在乎品级,他在乎的是段沉修说江南的气候对他的旧伤好。

离开京城那天是个晴天。侯府的东西装了三辆马车,大部分是段沉修的医书和药材,高伉自己的东西只装了半车。他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块“靖安侯府”的匾额,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段沉修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没有抬头。

“不舍得?”段沉修问。

“舍得。”高伉在他对面坐下,“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匾额不带也罢。”

马车驶出京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七天,到了江南。高伉选的地方是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叫甪直。小镇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河上有几座石桥,桥下停着乌篷船。镇上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藏在江南水乡里的秘密。

高伉提前让人买了一间铺面,在河边,两进的小院,前面是铺面,后面住人。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药柜、诊桌、椅子一应俱全。段沉修走进铺面,看了一圈,走到诊桌后面坐下,伸手摸了摸桌面。

“怎么样?”高伉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

“很好。”

“比京城那间大?”

“小一点。但够用了。”

高伉走进来,在诊桌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段大夫,你的医馆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这么快?”

“择日不如撞日。”

高伉笑了。“好。明天我来帮忙。”

“你帮什么忙?你会抓药吗?”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你是观察使,不是药童。”

“观察使是朝廷封的,药童是我自己愿意当的。”高伉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关上,“段沉修,你以后叫我药童。不许叫观察使。”

段沉修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医馆开张。匾额还是高伉写的,三个字:济安堂。和京城那间一样的名字。段沉修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几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个病人是隔壁的邻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疼了十几年,弯腰都弯不下去。段沉修把了脉,施了针,老太太当场就能弯腰了。老太太千恩万谢,掏出一把铜钱塞给段沉修,他收了五文。

高伉坐在诊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桌上本来就很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段沉修,看他给老太太施针,看他开方子,看他笑着跟老太太说话。段沉修在医馆里和在侯府里不一样。在侯府里他是淡漠的、寡言的、像一杯白水。在医馆里他是温和的、耐心的、像一碗热粥。高伉喜欢看他这副样子。

病人走了之后,段沉修转过身,看见高伉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好看。”

段沉修没有说话,走回诊桌后坐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高伉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手里的医书。

“段沉修,你看的是什么?”

“医书。”

“我知道是医书。讲的什么?”

“讲怎么治腰疼。”

“你会治了吗?”

“会了。”

“那你帮我治治。我的腰也疼。”

段沉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腰不疼。”

“疼。昨晚在马车里睡了一夜,落枕了。不是,落腰了。”

段沉修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晚上给你揉揉。”

高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高伉高兴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段沉修没有推开他,任他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段沉修每天在医馆看病人,高伉每天来医馆当药童。他学了不少东西,能认出十几味常用的药材,会煎药,会碾药,会给病人端茶倒水。病人不知道他是观察使,都叫他高掌柜。他笑眯眯地应着,一点也不介意。

有一天傍晚,医馆关了门,两人沿着河边散步。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高伉牵着段沉修的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一座石桥上,高伉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的夕阳。段沉修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一片金红。

“段沉修。”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比京城呢?”

“这里安静。”

高伉侧头看着他。夕阳照在段沉修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里有光,像河水里的夕阳一样,金红金红的。

“段沉修,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你会笑了。以前你不会笑,就算笑也是一闪就没了。现在你的笑会停一会儿,停很久。”

段沉修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是吗?”

“是。而且你话也多了。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你一天能说二十句。”

段沉修看着他。“二十句也不多。”

“比以前多了一倍。”

段沉修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高伉看见那个笑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面上的夕阳,看着乌篷船,看着炊烟,看着偶尔飞过的水鸟。

高伉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给段沉修看。纸上画着一艘船,船头画得很仔细,船舷上画着一朵浪花。

“这是什么?”

“我们之前坐的那艘楼船,你还记得吗?就是你在暴雨中跳江的那艘。”高伉指着画上的船,“那艘船叫‘沉舟’。我给它起的名字。后来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想换一个。你帮我取一个。”

段沉修看着那张画,看了几息。“叫‘伉俪’。”

高伉愣了一下。“伉俪?”

“伉俪情深。你之前编的那句诗,伉俪情深万年长。就叫伉俪。”

高伉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夕阳一样,照亮了整座石桥。他把画纸折好,收进怀中,伸手揽住段沉修的腰。

“段沉修,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叫伉俪?”

“真的。”

“那你呢?你是沉舟,我是伉俪。沉舟和伉俪,放在一起,就是……”

“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伉俪情深万年长。”段沉修替他说完了。

高伉笑得像个傻子,把段沉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段沉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闭上眼。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两只水鸟并肩飞过,翅膀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它们飞得很低,贴着水面,一前一后,又并肩,像两条船在江面上并行。飞了一段,它们落在一艘船的船舷上,抖了抖翅膀,依偎在一起。

高伉看着那两只水鸟,笑了。“段沉修,你看那两只鸟。”

段沉修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只水鸟并肩站在船舷上,一只把头埋在翅膀里,另一只歪着头看着水面。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将它们的羽毛染成了金红色。

“看到了。”段沉修说。

“它们是一对。”

“嗯。”

“像不像我们?”

段沉修看了看那两只鸟,又看了看高伉。高伉的眼睛里映着夕阳,金红金红的,像两团火在烧。

“像。”段沉修说。

高伉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牵起段沉修的手,走下石桥,沿着河边往回走。夕阳越来越低,天色渐渐暗了,河面上的金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乌篷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水面上。

“段沉修。”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那艘船。‘伉俪’号。看看它修好了没有。”

“好。”

“然后我们坐船去江上看看。看看潮水,看看夕阳,看看水鸟。”

“好。”

“你又说好。”

“好就是好。”

高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他握紧了段沉修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走在河边的小路上,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段沉修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中的江面,想起那艘楼船,想起高伉探出栏杆往下看的那个画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江里,没有死。后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赵王手里,也没有死。他活下来了,活着到了这里,到了这个安静的小镇,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高伉感觉到他停了下来,也停下来,侧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段沉修收回目光,看着高伉的脸。暮色中高伉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高伉。”

“嗯。”

“谢谢你来找我。”

高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乱葬岗。你找了我三天三夜,虽然没有找到我,但你来了。那三天三夜,我躺在乱葬岗的土坑里,动都动不了。我以为没有人会来找我。但你来了。你来了,虽然没有找到我,但我知道你来过。”

高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伸出手,把段沉修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段沉修,以后不用谢我。找你,等你,陪你,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因为你谢我才做的。”

段沉修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

“好。不谢了。”

高伉也笑了,红着眼眶笑,笑得又丑又好看。他牵起段沉修的手,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在暮色中,走在河边的小路上,走在柳树的嫩芽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船娘的歌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飘荡。

走到医馆门口,高伉松开手,从怀中掏出钥匙,开了门。段沉修走进去,点亮了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小的铺面,照在药柜上,照在诊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高伉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段沉修,一碗自己端着。

“段沉修,今天是我们到江南的第三十天。”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天我都记得。”高伉端起碗,“敬你。敬我们。敬江南。敬这间医馆。敬那艘船。敬那两只鸟。”

段沉修看着他。“你敬的东西太多了,一碗不够。”

“那就多喝几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高伉又倒了两碗。

“敬沉舟。”

“敬什么?”

“敬沉舟可补。”

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举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敬伉俪情深。”

两人又喝了一碗。

第三碗倒上,高伉端着碗,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段沉修,目光温柔得像灯光。

“敬我们白头偕老。”

段沉修和他碰了碗。“白头偕老。”

两人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酒意上头,高伉的脸泛了红,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段沉修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段沉修。”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段沉修想了想。“你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你还是每天给我煮粥,我还是每天给你煎药。你靠在我肩上,我靠着墙。太阳晒着我们,暖洋洋的。”

高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脸埋在段沉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段沉修,你一定要活到很老很老。比我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好。我们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石阶上看天。老到看不清了,就听彼此的声音。老到听不见了,就握着彼此的手。一直握着,不松开。”

高伉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但嘴角是弯的,笑得很好看。

“段沉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高伉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牵起段沉修的手。“走,我们去后院坐坐。看看月亮,吹吹风。”

两人走到后院,在石阶上坐下。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比侯府那棵小很多,但枝头也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高伉靠在段沉修的肩上,段沉修靠着墙。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了,月亮越升越高,挂在夜空中,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嫩芽在月光下舒展着,一点一点地打开。

高伉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慢。段沉修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月光照在高伉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睡得很安稳。

段沉修低下头,在高伉的发顶印下一个吻。

“高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地的声音。

“沉舟归了。再也不走了。”

高伉在梦里笑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月亮越升越高,照亮了整个院子。桂花树的嫩芽在月光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向夜空招手。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在夜空中回荡。

段沉修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高伉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面鼓,每一次敲击都在同一个节拍上。三年前的旧伤还在,心脉的裂痕还在,每逢阴雨天还会疼。但此刻它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归家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窗外,夜风很轻,桂花树的嫩芽在月光中轻轻摇晃。新的一年已经来了,春天也来了。沉舟归了,伉俪情深。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