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的密令送到大理寺存档的那天,高伉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块从木箱里拿出来的铜牌,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那个“赵”字。段沉修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高伉坐在案后,铜牌在掌心,目光落在铜牌上,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段沉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高伉。“你已经看了一天了。”
高伉抬起头,把铜牌放在桌上。“段沉修,你说这块铜牌,赵王是什么时候让人刻的?是在你入府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他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接近你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布这个局。”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去查你,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身边人。等你信任我了,他再派人刺杀你,嫁祸给我。一石二鸟,既除了你,又灭了我。”
高伉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段沉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局,你为什么还要钻进去?”
“因为我要查师父的死因。赵王手里有线索,我要拿到线索,就必须替他做事。等我拿到线索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在你身边了,赵王随时可以动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赵王动手的时候,保住你的命。”
高伉站起身,绕过书案,在段沉修面前蹲下。他握住段沉修的手,低着头,看着那双手上的疤痕。冻疮的疤,旧伤的疤,刀剑的疤,新新旧旧,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满了伤痕的地图。
“段沉修,你替赵王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计划失败了,你会死?”
“想过。”
“想过你还去做?”
段沉修看着他,沉默了一息。“高伉,有些事,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我师父的命案,我不能不查。你的命,我不能不保。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可以放下的。”
高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段沉修的手很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冰贴在一团火上。冰会化,火会灭,但此刻它们在一起,谁也没有消失。
“段沉修,三年前你替我挡箭,三年后你替我挡刀。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从今天开始,换我为你做。”
段沉修看着他。“你要为我做什么?”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开医馆,我帮你找铺面。你要查师父的命案,我帮你查。你要天上的月亮,我帮你摘。你要我的命,我随时给你。”
段沉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高伉睁开眼,看着他。“好。我好好活着。你也是。”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段沉修忽然开口。“高伉,那封密令你看完了。三年前的真相你也知道了。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欠我一句道歉。你跪过了,求原谅了,但你没有正式道过歉。”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后一步。他整了整衣冠,朝段沉修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的声音从弯下的腰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段沉修,三年前我刺了你一剑。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一剑是我刺的。对不起。”
段沉修看着他弯下的腰,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扶住高伉的肩膀,将他直起身来。
“我收下了。”段沉修说,“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高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段沉修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黎明前天边那一抹鱼肚白,不亮,但能看见。
“段沉修,你原谅我了?”
“我早就原谅你了。但我需要你亲口说出来。你需要说对不起,我需要听。”
高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把段沉修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两首不同的曲子在同一张琴上演奏,渐渐合成了一个调子。
“段沉修,以后我们之间没有赵王了。没有断肠蛊,没有密令,没有三年前那一剑。只有你和我。”
段沉修把下巴抵在高伉的肩上,闭上眼。“好。只有你和我。”
高伉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屋里一片金黄。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噼啪作响。桌上的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水烧干了一半,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院子里的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
高伉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段沉修的脸,忽然笑了。“段沉修,你的头发乱了。”
段沉修伸手摸了摸发髻,确实松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耳边。高伉伸手替他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他的耳垂,停了一下。耳后那道被药水点掉的痣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光洁如初,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颗痣,米粒大小,藏在发际线里。他见过,摸过,亲过。
“那颗痣点掉了也好。”高伉说,“那是我刺你之前记住的最后一个记号。点掉了,我就再也不用靠一颗痣来认你了。”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铜镜前,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铜镜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回高伉面前。
“高伉,你之前说过,等赵王的事了了,我们就成亲。”
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我说过。”
“现在赵王的事了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高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书房。他一把拉住段沉修的手,往外走。
“现在就去办。”
“去哪里办?”
“去后院。去石阶上。去我们坐过的地方。”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后院。石阶上的雪早就化了,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干干的,坐上去有些凉。高伉从书房搬了两个坐垫出来,铺在石阶上,拉着段沉修坐下。他又跑回书房,拿了一壶酒和两只杯子,摆在两人中间。
“没有合卺酒,用这个代替。”高伉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段沉修,一杯自己端着,“没有证婚人,让老天爷当证婚人。没有宾客,让这棵桂花树当宾客。”
段沉修接过酒杯,看着高伉。高伉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桂花树光秃的枝干。
“段沉修,你愿意跟我成亲吗?”高伉问,声音很认真。
段沉修看着他,看了几息。阳光照在高伉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愿意。”段沉修说。
高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他伸出自己的酒杯,和段沉修的杯子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高伉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段沉修也将酒饮尽,放下杯子,看着高伉。“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是你自己的。你是我自己的。我也是我自己的。我也是你自己的。绕来绕去,反正我们两个是绑在一起的。”
段沉修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坐在石阶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桂花树的光秃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祝福。
高伉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根红绳,段沉修师父留给他的那根,系了十几年平安结的红绳。高伉一直系在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把红绳从手腕上取下来,拉都拉不开的死结,他解了很久,终于解开了。红绳已经被磨得更旧了,颜色从暗红褪成了浅棕,但平安结还在,紧紧实实的。
“这是我们交换的信物。你给了我,我收下了。现在我还给你。”高伉把红绳系回段沉修的手腕上,系了一个结,拉紧,“你师父的平安结,应该在你身上。我的平安,你来保。”
段沉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看了很久。红绳的颜色已经褪了,但平安结还是那个平安结,和师父系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平安结上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高伉。
“高伉,你把信物还给了我,你手上就没有东西了。”
高伉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字:沉舟。和之前给段沉修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一对。
“我刻了两枚。”高伉说,“一枚给你,一枚我自己留着。你的那枚在你怀里,我的这枚在我怀里。我们两个都有。”
段沉修看着那枚玉佩,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刻的?”
“三年前。刻了两枚,本来想在成亲那天拿出来。后来没有等到那天。”
段沉修伸出手,从高伉手中拿过那枚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刻着字,很小,但很清晰:伉俪。
“伉俪。”段沉修念出这两个字,“夫妻的意思。”
“对。”高伉说,“你是沉舟,我是伉俪。沉舟侧畔千帆过,伉俪情深万年长。我自己编的,不太好,但意思到了。”
段沉修看着玉佩背面的两个字,又看了看高伉。高伉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交了答卷等先生打分的学生。
“编得不错。”段沉修说。
高伉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
高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从段沉修手里拿回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段沉修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枚玉佩,系在腰间。两枚玉佩并排挂在一起,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个正面刻着“沉舟”,一个正面刻着“沉舟”,背面一个是“沉舟”,一个是“伉俪”。
高伉看着那两枚玉佩,伸出手,将两枚握在一起。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像泉水,像两个人的心跳合成了一个拍子。
“段沉修。”
“嗯。”
“我们是夫妻了。”
段沉修看着他。“嗯。”
高伉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
“好好好,你是你自己的。但你自己愿意跟我在一起,对不对?”
段沉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对。”
高伉高兴了,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了不过瘾,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在眼睑上亲了一下。亲了又亲,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鸟,在巢穴里啄来啄去,确认这里就是自己的家。
段沉修被他亲得脸上全是口水,伸手推开他的脸。“够了。”
“不够。”高伉追上来,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一辈子都不够。”
段沉修看着他赖皮的样子,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来。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肩膀挨着肩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桂花树的枝头跳来跳去。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高伉靠过来,把头靠在段沉修的肩上。
“段沉修。”
“嗯。”
“我们以后每天下午都来这里坐坐。看看天,吹吹风,说说话。”
“好。”
“你又说好。”
“好就是好。”
高伉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段沉修感觉到他肩膀的震动,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石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段沉修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石阶。高伉靠在他肩上,说,段沉修,你以后不要骗我。他说,好。高伉说,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亲手杀了你。他说,好。
后来他骗了高伉,高伉也亲手刺了他一剑。但那一剑偏了三寸,他没有死。高伉也没有真的想杀他。他们都活下来了,带着伤痕和遗憾,带着三年的分离和思念,重新坐到了这张石阶上。
段沉修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那枚玉佩。白玉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玉佩上的字。沉舟。高伉给他取的名字,给了他一辈子的名字。沉舟侧畔千帆过,沉舟沉了,千帆过了,沉舟又浮起来了。
因为他有高伉。高伉是他沉下去之后抓住的那根浮木,是他漂了三年终于靠岸的那个码头。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但没有说出口。他不需要说出口,高伉都知道。
高伉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晒太阳的猫。
“高伉。”段沉修轻声叫他。
“嗯。”高伉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
“沉舟可补。”
高伉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
“沉舟可补。船沉了可以修补,人分开了可以重聚。沉舟侧畔千帆过,这句诗太悲了。换一个。”
高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换什么?”
段沉修想了想。“沉舟侧畔千帆过,千帆过后沉舟归。我自己编的,不太好,但意思到了。”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大声,笑弯了腰。段沉修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高伉伸手去擦段沉修眼角的泪,段沉修伸手去擦高伉眼角的泪,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握住了,十指相扣。
“千帆过后沉舟归。”高伉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这句好。以后这首诗就这么背。谁要说不对,我砍他的头。”
段沉修看着他。“你是侯爷,不是皇帝。”
“侯爷也能砍头。”
“侯爷砍头要报刑部批准。”
高伉想了想,泄了气。“那算了。不砍了。我跟他讲道理。”
段沉修看着他泄气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高伉看见他笑,又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靠在一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阳光越来越暖,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和泥土。桂花树的枝头上,那几个嫩绿的小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春天真的要来了。
高伉闭上眼睛,靠着段沉修的肩膀。“段沉修。”
“嗯。”
“明年春天,桂花树会长新叶子。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我们每年春天都来看看它。”
“好。”
“你又说好。”
“好就是好。”
高伉笑了,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要睡着了。段沉修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尽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段沉修低下头,看着高伉的睡脸。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睡得很安稳。段沉修伸出手,将高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眉心上停了一下。
“高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沉舟回来了。”
高伉在梦里笑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满院金黄。桂花树的枝头,嫩芽在阳光中舒展着,一点一点地打开。春天来了,沉舟归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两首不同的曲子,渐渐合成了一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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