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步步往更亲密的境地滑去。
秦勉开始每天回正房用晚膳。他不挑食,但顾云笙发现他偏爱清淡的菜式,尤其喜欢一道荷叶粥。于是顾云笙隔三差五就让厨房做荷叶粥,秦勉每回都吃两碗。
顾云笙也开始学着了解秦勉的喜好。他知道了秦勉喜欢喝什么茶,龙井;看书时习惯点什么香,沉水香;写字时用的什么墨,徽州李墨。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悄悄布置在书房和正房里,不动声色地把两个人的生活融在一起。
秦勉是个观察力极强的人,他当然发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在顾云笙的书案上放了一支新笔。湖州善琏的湖笔,笔杆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笙”字。
顾云笙看到那支笔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勉之。笔锋还不太稳,但一笔一画都极其认真。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枕下的荷包里。
七月中旬,镇国公府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家的二公子秦衍明,柳氏的亲生儿子,从外地回来了。秦衍明比秦勉小三岁,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在京城的纨绔圈子里颇有名气,不是什么好名气。
秦衍明回来的第一天,就在花园里撞见了顾云笙。彼时顾云笙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栽的兰花浇水。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鹅黄色的夏衫映得清透,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花,温柔而明媚。
秦衍明看直了眼。他吊儿郎当地走过去,蹲下来,笑嘻嘻地看着顾云笙。“哟,这就是我那冷面兄长娶的小媳妇?确实水灵。”
顾云笙不认识他,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点头。“二叔好。”
“叫我衍明就好,叫二叔多生分。”秦衍明伸手去摸顾云笙的下巴,被顾云笙躲开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顾云笙站起来,端着花盆要走。“二叔,我先回去了。”
“别急着走啊。”秦衍明拦住他的去路,“我听说我兄长大婚之夜就把你一个人扔在新房了?啧啧,他可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你要是觉得寂寞,可以来找我……”
“秦衍明。”
一道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不轻不重,却让秦衍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秦勉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拿着马鞭,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劲装,腰悬佩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冷得能割伤人。他走过来,走到顾云笙身边,将人往身后一挡,看着秦衍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手不想要了?”他说。
秦衍明脸色变了又变,挤出一个笑。“兄长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就是跟嫂子开个玩笑……”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秦勉说,“以后离他远点。”
秦衍明的笑容挂不住了,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顾云笙站在秦勉身后,手里还抱着那盆兰花,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秦勉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世子爷。”他小声叫了一句。
秦勉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看得顾云笙心里一紧。但秦勉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他的意料。秦勉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顾云笙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以后一个人在花园里走,带上青禾。”他说,“遇到秦衍明,别跟他说话,直接走。”
顾云笙乖巧地点头。“记住了。”
秦勉看了看他怀里那盆兰花,问:“你喜欢兰花?”
顾云笙低头看了看那盆兰花,耳尖微红。“嗯。兰花好看,而且兰花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谢,挺好的。”
秦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盆兰花,说:“我让人在后院辟一块地方,专门给你种兰花。”
顾云笙怔住了,眼睛慢慢亮起来,像点亮了两盏灯。“真的吗?”
“嗯。”
“世子爷您太好了!”顾云笙一高兴,忘了礼数,一把抓住秦勉的袖子,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忙松开手,低着头红着脸,嗫嚅道,“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秦勉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顾云笙没有错过,他看得真真切切,世子爷真的笑了。
“走吧。”秦勉转身往前走。
顾云笙小跑着跟上去,忍不住问:“世子爷,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世子爷您赖皮!”
秦勉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危险。“你说什么?”
顾云笙立刻怂了,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我说世子爷您英明神武……”
秦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耳朵尖似乎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但顾云笙这次可不敢说了。
七月底,顾云笙的兰花圃建好了。不大的一块地方,在世子院后院的东南角,向阳背风,砌了一圈矮矮的青砖围栏,里面铺了松软的腐殖土。秦勉让人从城外花农那里买了十几盆兰花,品种各异,摆在花圃里,错落有致。
顾云笙蹲在花圃边,一盆一盆地看过去,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他摸着一盆素心兰的叶子,回头冲秦勉笑。“世子爷,这盆开花了肯定特别香。”
秦勉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看着花圃里那只蹲着的小兔子,没说话。
顾云笙看完了所有的兰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秦勉面前,仰着脸看他,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您,秦勉。”不是世子爷,是秦勉。
秦勉垂眼看着他,片刻后“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但顾云笙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这次他真的看见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