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亲近

从那之后,秦勉和顾云笙之间的关系,微妙地近了一些。

说“近”,其实也没有多近。秦勉依旧话不多,依旧面无表情,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但顾云笙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秦勉每天出门前,会在书房门口停顿片刻,朝正房的方向看一眼。就一眼,然后大步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比如,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更衣,而是走到正房门口,隔着门问一句“今天可好”。顾云笙回答“好”,他就走了;顾云笙要是哪天说“不太好”,他会皱眉,但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那天的晚饭就会格外丰盛。

再比如,顾云笙每次做了新点心送去书房,第二天的桌案上就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是一枝新开的栀子花,有时是一本新出的游记,有时是一盒上好的茶叶。

顾云笙收到第一枝栀子花的时候,以为是谁落下的。到了第二枝才反应过来,是秦勉回的礼。

“青禾!青禾你快来看!”顾云笙捧着那枝栀子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世子爷送我的!”

青禾看着那枝花,又看看自家公子那副乐开花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公子,只是一枝花而已。”

“可是是世子爷送的!”顾云笙把花插进瓶子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这是世子爷第一次送我东西!”

青禾心想,人家送了你一包蜜饯你忘了吗。但看顾云笙这么高兴,不忍心打击他,只好说:“嗯嗯,世子爷对您真好。”

顾云笙对着那枝花傻笑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提起笔,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栀子花图,让青禾送去书房。

秦勉收到画的时候,正在批阅公文。他看着画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栀子花,嘴角动了动。

“世子妃画的?”他问青禾。

青禾点头。“世子妃画了一下午呢,画了好几幅,挑了最好的一张送过来。”

秦勉看了那幅画片刻,把它压在了桌案的镇纸下面。

青禾回去跟顾云笙说了,顾云笙开心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

六月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顾云笙午睡醒来,听见窗外雷声隆隆,雨打得瓦片啪啪作响。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秦勉今天出门没带伞。他匆匆穿上衣服,拿了伞就往府门口跑。青禾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跑到府门口时,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顾云笙撑着伞站在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袍角,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街那头跑来。马上的人浑身湿透,玄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秦勉翻身下马,看见门廊下站着的顾云笙,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比平时低哑。

顾云笙举着伞跑过去,踮起脚尖把伞举到他头顶,可他的个子比秦勉矮了大半个头,举着伞十分吃力,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了他一袖子。

“我来给您送伞。”顾云笙仰着脸看他,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但笑得很开心,“不过好像晚了一步,您都淋湿了。”

秦勉低头看着这只小落汤鸡,忽然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伞,轻轻一转,将伞撑在了顾云笙头顶。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顾云笙抱了起来。

顾云笙整个人都傻了。秦勉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顾云笙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炸开。秦勉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又冷又重,可顾云笙靠在他胸口,觉得那胸膛像一团火,烫得他浑身发软。

“世子爷,您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地上有水,你会滑倒。”秦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顾云笙不说话了,把脸埋进秦勉的颈窝里,闻着雨水混合着松木香的味道,耳朵红得能滴血。

回到世子院,秦勉把顾云笙放在正房门口的廊下,自己站在雨里,说:“进去换干衣裳。”

“您也进来换……”顾云笙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秦勉的房间在书房,那边没有干衣服。而正房里有他的衣服,也有秦勉的衣服。大婚时准备的世子爷的衣物,一直都放在正房的衣柜里,但秦勉从来没进来住过。

“我去书房。”秦勉说,转身要走。

“秦勉!”顾云笙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秦勉停住脚步,回过头。

雨幕中,顾云笙站在廊下,衣裳半湿,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侧,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能不能搬回来住?正房的床很大的,我不会挤到您的。您腰不好,不能总是睡软榻。”

雨声太大了,大到顾云笙不确定秦勉有没有听见。

秦勉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久到顾云笙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秦勉忽然迈步走了回来。他走上台阶,站在顾云笙面前,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廊下汇成一小滩水洼。他抬起手,替顾云笙将贴在脸上的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顾云笙的耳廓,带着雨水微凉的温度。

“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推开门,把顾云笙推进屋里。“快去换衣裳,别着凉。”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顾云笙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说“好”。世子爷说“好”!他终于要搬回来住了!

顾云笙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对着空气无声地张了张嘴,无声地欢呼了几下,然后爬起来,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翻箱倒柜,把秦勉的衣物从衣柜最里层翻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整整齐齐地挂好。

青禾端着姜汤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光着脚站在衣柜前,头发还滴着水,正在认真地叠秦勉的亵衣。

“公子,您先把干衣裳换了行吗?”

“等会儿等会儿,我先把这个叠好。”

青禾看着顾云笙那副亢奋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您到底知不知道您自己还在滴水啊!

秦勉搬回来的第一晚,顾云笙失眠了。

他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里侧,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秦勉沐浴更衣后,推门进了内室,脚步不轻不重地走到床边。床微微沉了一下,秦勉躺下了。两人之间隔了能再躺两个人的距离。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顾云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吵得他心烦意乱。世子爷能不能听见?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顾云笙紧张得整个人都是僵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憋了一会儿就憋不住了,偷偷喘了口气。

“睡不着?”秦勉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清晰。

顾云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您、您也睡不着?”

“嗯。”

沉默了几息,秦勉说:“转过来。”

顾云笙犹豫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面朝秦勉的方向。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借着月光,顾云笙看见秦勉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正看着自己。

“怕我?”秦勉问。

顾云笙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把自己整懵了,干脆闭上了嘴。

秦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顾云笙又不确定,因为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顾云笙。”

“嗯。”

“你叫我的名字。”

顾云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勉说的是白天在雨里那声“秦勉”。他的脸腾地红了,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那是情急之下才……”

“再叫一次。”

被子微微动了动,顾云笙从被沿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他张了张嘴,小声叫了句:“秦勉。”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落在心口上。

秦勉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顾云笙的手。顾云笙的手指细而凉,被那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像融化的雪水汇入暖流。

“睡吧。”秦勉说。

顾云笙被他握着,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翻过手,手指悄悄地、试探地扣住了秦勉的指缝。秦勉没有抽开。顾云笙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来到秦家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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