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说“可以”的那天晚上,顾云笙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的里侧,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那一幕。花园里,兰花圃边,秦勉握着他的手说“可以”。语气那么平淡,表情那么淡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顾云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秦勉的方向。秦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顾云笙悄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勉的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火堆的猫,既贪恋那温暖,又怕被灼伤。
第三次的时候,秦勉的手忽然动了,一把将他的手整个握住了。顾云笙吓得一抖,以为把秦勉吵醒了,大气都不敢出。但秦勉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睡梦中的本能。
顾云笙等了片刻,确认秦勉没有醒来,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被握着的那只手,他舍不得抽回来,就那么让秦勉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秦勉的手已经松开了,人也不在床上。顾云笙摸了摸自己那只被握了一整夜的手,觉得上面还残留着秦勉掌心的温度。他抱着被子打了个滚,笑得像个傻子。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痴汉般的笑容,默默地把水盆放下,又默默退了出去。她决定过一炷香再进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镇国公府照例要大办家宴,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顾云笙作为世子妃,自然要出席。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秋装,月白色襕衫绣着银线暗纹,腰间系着碧玉佩,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
秦勉今日也在府中,换了一身黛蓝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通身的气派让人移不开眼。顾云笙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秦勉从外间走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秦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不好看吗?”顾云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忐忑。这身衣裳是青禾挑的,他其实不太有把握。
“好看。”秦勉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云笙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这次他真的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顾云笙抿住唇,拼命忍住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中秋家宴摆在花园里的水榭上,四面环水,荷花已经谢了大半,但荷叶依旧碧绿,在月光下随风摇曳,别有一番风致。
镇国公秦远山坐在主位,国公夫人柳氏坐在他旁边,下首是秦勉、秦衍明、秦婉宁,以及各房姨娘和庶出的子女。顾云笙坐在秦勉旁边,面前摆满了各色佳肴和月饼。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秦衍明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开始吹嘘自己在江南的见闻。秦婉宁被禁足了三天,今天刚放出来,老实了许多,但看顾云笙的眼神依旧不太友善。
顾云笙不在意这些。他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抬头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盘挂在空中,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好看极了。
“在想什么?”秦勉低声问。
顾云笙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这是我过过的最好的一个中秋节。”
在太傅府的时候,中秋节与他无关。嫡母带着嫡出子女们赏月吃蟹,他一个人在偏院里,青禾会给他留一块月饼,他坐在廊下啃着月饼看月亮,觉得月亮又大又圆,照得他一个人更显孤单。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人坐在他身边,会给他夹菜,会问他“在想什么”,会在他说“可以”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顾云笙偷偷看了一眼秦勉。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许多。他正在听镇国公说话,偶尔点头,神情专注而认真。
顾云笙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家宴散后,众人各自回院。顾云笙和秦勉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世子爷。”顾云笙忽然开口。
“嗯。”
“您小时候过中秋节吗?”
秦勉沉默了一下。“过。母亲还在的时候,会做月饼。”
顾云笙愣了一下。他从未听人提起过秦勉的生母。据说秦勉的生母是镇国公的原配夫人,在秦勉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后来镇国公才续弦娶了柳氏。
“您母亲做的月饼,好吃吗?”顾云笙轻声问。
秦勉没有回答。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不太记得了。”他说。
顾云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硬的男人,也有柔软的地方。只是那些柔软被深埋在铠甲之下,轻易不让人看见。
“世子爷。”顾云笙说,“明年中秋节,我做月饼给您吃。我学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秦勉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他说。
顾云笙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月亮落进了眼睛里。
回到正房,青禾端来了热茶和水果。顾云笙喝了两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走到秦勉面前。
“世子爷,这个给您。”
秦勉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兰花纹样,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勉”字。
“什么时候打的?”秦勉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勉”字。
“您从北境带回来的玉料,我找匠人打的。本来想做成一对的,但匠人说这块玉料只够打一枚,所以就先给您了。”顾云笙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等我以后攒够了钱,再给您打一枚好的。”
秦勉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佩系在了腰间,和那个平安符挂在一起。
“不用再打了。”他说。
“为什么?”
秦勉没有回答,转身走到自己的包袱前,从里面翻出一只小木盒,递给了顾云笙。
顾云笙打开木盒,愣住了。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兰花纹样,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笙”字。和他给秦勉的那枚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您什么时候打的?”顾云笙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北境。”秦勉说,“找了当地的匠人。玉料是当地产的,和你那块不一样,但纹样是一样的。”
顾云笙捧着那枚玉佩,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原来秦勉在北境的时候,也在想着他。不只想着,还悄悄地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情。两枚玉佩,一枚刻着“勉”,一枚刻着“笙”,纹样相同,大小相同,像是一对天生就该在一起的玉。
“您怎么不早说?”顾云笙哭着问。
“忘了。”秦勉说。
顾云笙又哭又笑,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然后扑上去抱住了秦勉的腰。
“秦勉,您对我太好了。”他把脸埋在秦勉胸口,声音闷闷的,“好的我害怕。我怕这些都是梦,醒了就没了。”
秦勉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不是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我在。”
顾云笙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秦勉怀里退出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把玉佩系在了自己腰间,和秦勉那枚并排挂着。两枚玉佩轻轻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顾云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秦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他说。
“什么真好?”
“我们是一对儿的。”
秦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顾云笙的手。十指相扣,玉佩相击,叮叮当当,像是这世间最好听的乐章。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顾云笙侧躺着,手里握着腰间的玉佩,嘴角弯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世子爷。”他小声说。
“嗯。”
“您睡了吗?”
“没有。”
“我跟您说件事。”
“说。”
顾云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好。不被人欺负就好。能吃饱饭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梦,“但是现在,我想要更多了。”
“想要什么?”
顾云笙翻了个身,面朝秦勉的方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盛满了某种炽热而明亮的东西。“想要您一直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勉侧过身来,和顾云笙面对面。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顾云笙。”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记不记得,上元节那晚,你在太傅府后门贴了一盏兔子灯?”
顾云笙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愣了一下。“记得。您说您看见了的。”
“那盏灯上写着两个字。”
“平安。”顾云笙说,“我每年上元节都会写,写了十几年了。”
“今年不用写了。”秦勉说。
“为什么?”
秦勉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顾云笙的眼睛。掌心温热,遮住了所有的月光。“因为有我在。”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以后,都会平安。”
顾云笙的眼泪从秦勉的指缝间滑落,无声无息。但他是在笑的。他拉下秦勉的手,十指紧紧扣住,贴在自己心口。心脏砰砰砰地跳着,每一跳都在说同一句话:秦勉,秦勉,秦勉。
“睡吧。”秦勉说。
“嗯。”
顾云笙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握着秦勉的手,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梦见了上元节。梦里还是那条偏僻的小巷,还是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灯上的兔子画得像一只长了耳朵的汤圆,旁边写着两个字,“平安”。但这一次,灯前不再是他一个人。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将那盏灯轻轻取下,转身朝他走来。月光铺满长路,那人一步步走近,眉眼间的冷硬在灯火中一点点融化,最终化成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跟我回家。”他说。
梦里的顾云笙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递过来的手。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梦醒了。
天光大亮,窗棂间透进淡金色的晨光。顾云笙睁开眼睛,秦勉已经不在床上了,但被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他翻了个身,抱住秦勉睡过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盈满肺腑,像是一个沉默的拥抱。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笙”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公子,您起了吗?世子爷让奴婢告诉您,早膳在花厅,他等您一起用。”
顾云笙抱着枕头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梳洗换衣。
出门的时候,他路过书案,看见上面多了一张纸条。是秦勉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岁岁如愿。”
顾云笙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仔细折好,收进了床头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装了很多东西:蜜饯的包装纸,兰花的帕子,栀子花的画,平安符的纸条,玉佩的木盒,还有那一沓写着“平安”“好”“乖”的小纸条。
他把匣子盖好,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青禾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到底在匣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天天锁着,跟宝贝似的。”
顾云笙摸了摸胸口的钥匙,笑了笑。“就是宝贝。”
他推开门,晨光涌了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回廊尽头,秦勉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等着他。
顾云笙快步走过去,走到秦勉面前,仰起脸,冲他笑了。“走吧,去吃早膳。”
秦勉“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顾云笙跟在他身侧,袖子擦着袖子,玉佩碰着玉佩,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晨光铺满长路,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青禾看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公子说过的话:“世子爷的手,好像不冷。”
是啊,不冷了。再也不冷了。
番外
兰花开的那天,顾云笙在花圃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就为了看那朵花苞慢慢绽开。秦勉从兵部回来的时候,他还蹲在那里,膝盖都麻了,站不起来。秦勉走过去,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看什么看这么久?”
“开了!”顾云笙兴奋地指着那盆素心兰,“世子爷您看,开了!特别好看!”
秦勉看了一眼那朵淡黄色的小花,又看了一眼顾云笙亮晶晶的眼睛。嗯,是挺好看的。
顾云笙后来才知道,秦勉第一次给他买蜜饯的时候,跑了三条街。因为秦勉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口味,又不想问,就每样都买了。桃脯、杏干、梅子、糖渍橘皮,还有好几种顾云笙叫不出名字的。青禾说,那天世子爷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大包蜜饯,面无表情地走过整条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云笙听完这个故事,跑到书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看公文的秦勉。
“世子爷,您对我真好。”
秦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开,墨水要洒了。”
“不放。”
“顾云笙。”
“就抱一会儿。”
秦勉叹了口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任那只小兔子从背后抱着自己。窗外,月光正好。
第二年上元节,顾云笙做了两盏兔子灯。一盏写着“平安”,挂在世子院门口。一盏写着“岁岁”,挂在正房窗下。晚上点灯的时候,秦勉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看了很久。
“世子爷,好看吗?”顾云笙从屋里探出头来。
秦勉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将那盏写着“岁岁”的灯取下来,提在手里。“这盏归我。”他说。
顾云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那两盏灯加起来还要亮。“好。”
秦勉的腰伤,其实一直没有好利索。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以前他都是自己扛着,从不跟任何人说。但自从顾云笙来了之后,情况就变了。每到阴雨天,顾云笙会提前把热水袋准备好,塞进被窝里暖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手放在秦勉的腰上,用手心的温度替他暖着。
秦勉说不用,顾云笙不听。“您在北境的时候,我在庙里求平安符的时候,顺便问了师父一个方子,说用艾草热敷能缓解腰疼。我明天去药铺抓些艾草回来,给您试试。”
秦勉看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伸手把人捞进了怀里。顾云笙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世子、世子爷?”
“闭嘴,睡觉。”秦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很深的纵容。
顾云笙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但手还是悄悄放在了秦勉的腰上。秦勉没有推开他。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屋里很暖。
秦衍明后来又被秦勉撞见过一次,在花园里跟顾云笙说话。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路过打了个招呼,但秦勉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当天晚上,秦衍明接到了一纸调令,被派去了南边的庄子“历练”。
顾云笙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蜜饯。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蜜饯,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喝茶的秦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世子爷,您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可是二叔被您调去南边了。”
“他该历练了。”
“他昨天才跟我打了个招呼。”
“所以该历练了。”
顾云笙看着秦勉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凑过去,在秦勉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缩回来,红着脸低下头。“我只喜欢您。”他小声说。
秦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伸手将顾云笙拉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我知道。”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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