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正月,春耕便近在眼前。唐王军经历一番短暂休整,连胜之下更是决意继续扩张,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郝摇旗。
李莲花刚在长沙建行营,清点存粮之后便同意郝摇旗打头阵,北上自东南攻入岳州,直逼武昌。
战事伊始,行军顺利,然而不出数日,便有清军水师自洞庭湖上直攻侧翼,运粮险些受阻。李莲花见状立时下令将郝摇旗召回,要求其退守长沙,不再往岳州方向出动。
先前战事,李莲花多是纯粹负责后方粮草,前线决策俱由各将执行。此时突然插手行军,众人皆是大感意外。郝摇旗听令虽是暂且后撤,但事后却越想越憋屈,回到长沙时连甲都没卸便直冲州府,要去同李莲花理论一番。
“军中粮草还有不少,若是一鼓作气,或许就能拿下岳州!”
李莲花此时正与李过商议西进常德的规划,见郝摇旗闯进来,仍神色未动。李过却已皱起眉,几欲开口训斥。
“清军水师来犯,我们应对不了。”李莲花按下李过,转而对郝摇旗解释,“距春耕不过一个月,错过了就要影响一年的收成,不能耗在岳州。”
郝摇旗再度受挫,说话也没了遮拦:“唐王天天光顾着整理税册,眼里只有春耕秋收,哪会明白打仗是怎么一回事?”
“摇旗!”李过终于忍不住了。
郝摇旗一惊,但话出了口,已是撤不回来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杵在李莲花面前。
“确实。”李莲花却不反驳,“我不通战事,也不上战场。我只知道清军水师打过来,运粮会跟不上。兵士在岳州断了粮,摸到武昌之前,我们就会败。”
“啧。”郝摇旗无言以对。
“岳州有水师坐镇,洞庭湖东岸动不了,那便去西岸,先拿下常德。”李莲花展开舆图,以指为笔画出路线,“但常德战事能不能成,要看清军主力调往何方。”
“什么意思?”
“岳州还是要打,但不是为了攻下岳州。”李莲花转而指向岳州,“清军能否有余力西进支援常德,便看摇旗兄的敲打硬不硬了。”
郝摇旗听是听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一路空耗,毫无战功,岂不是今后都要克扣粮草了?”
李莲花却是一笑:“这种田不是一人能种得下来,打仗自然也不是一军之力。摇旗兄能沉得住气,那这战功……自然得占上一半了。”
唐王军迅速西进,清军却被再度北上的郝摇旗绊住,一时分身乏术,不过三日便丢了常德。李莲花将行营政事托付于谢淮安后,便如往常一般与书吏们迁入常德州府,埋头整理税册,拟定春耕计划。另一边,应渊则与李过一同率军直取洞庭湖西岸各县,不到半月便打通了通往施州卫的通道。
待到决定是否继续北上时,几方却起了争执。李过难得一反常态,径直冲进州府向李莲花请命:“我们与荆州守将郑四维早年便结下血仇,如今机会难得,怎能白白错过?”
应渊跟在后头远远地就喊:“可荆州城防如此坚固,又岂是说拿下就拿下的?”
李莲花正理税册理得入神,见这俩人到跟前掐架自然是一个头两个大,放下笔就拉着李过开导起来:“我也明白荆州重要。若不破荆州,又如何取武昌?可如今春耕近在眼前,光是耗在荆州上,未免得不偿失啊。”
李过自是明事理的,但心里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眼下兄弟们都卯着一股劲,非得此时挫他们的锐气么?”
李莲花摊手:“可那郑四维也知道你们卯足了劲要去打啊。”
若是无冤无仇,或许还能通融一些,实在不敌时投明也不算丢人。可遇上了血海深仇,守城的必然是要严防死守。不然届时落入了大顺旧部的手里,岂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一层,李过便沉默不语。
李莲花立时将这差事推到应渊身上:“就算要打,也得应渊当主帅去打。”
应渊马上反对:“郑四维可不傻。就算我挂了主帅,他也知道是大顺的兵在打。”
经这一来回,李过亦不再纠缠,同李莲花确认了一番西进联络王氏兄弟的各项事宜便先行离开了。
待李过走了,李莲花就凑上前去捶了应渊一记:“这是嫌弃军中大西来的少了?”
应渊马上伸手揽住他的腰:“行了啊,都把我差去夔东山地了,嘴上就别损了。”
李莲花笑:“李总兵再去拉点大顺旧部,我这唐王军不如改叫小顺军算了。没有你盯着,我怎么能放心。”
“就你会起名。”应渊忍不住吻他,“山路难走,这一趟没一两个月可回不来……”
李莲花声音也软了不少:“这哪是单罚你呢?我被困在账册之间,见不到你才更是想念。”
“可惜这湖广还得要唐王坐镇。”应渊将他搂得死紧,“不然真想把你也绑去山里,一同去谈。”
李莲花听得咯咯直笑:“那还是算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
“不过是说说罢了。”应渊忙抵着他的额头打断他,“我自然是……不愿让你涉险的。”
夔东虽是身处川北山地,但豪格早在兴武三年二月就已班师回朝,川中守军甚是薄弱,由此入川倒也不需要多少兵马。应渊与李过便将大军留在湖广继续经营屯田,仅带上少数精锐便出发进山。
虽说李过常年在施州卫一带活动,对夔东可说是轻车熟路。但山中凶险,李莲花难免日日牵挂。期间又因不知甘州回民叛乱,被陕西守军突然南下的消息吓了一跳,茶饭不思了许久,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眼见着春耕已近尾声,夔东却仍未传来消息。金声桓倒是在三月一鸣惊人,于南京高调祭告陵寝,向世人宣称大明光复,剑指京师。
一时间,各地皆是为之震动,众人竟是不知他何时入了南京,又何时拿下了城防。原本计划攻入南昌的谭泰亦是匆匆改道,径直南下平叛。
“这兴武朝……水师不动么?”李莲花看着战报陷入沉思。
“多半是动了吧。”传信人却坐立难安,“消息传过来还需些时日。”
李莲花这便觉出了些许反常:“东边的事对湖广也没什么影响,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人声音颤抖地开口:“孙可望率大西军投奔唐王,已到了川北了。”
李莲花一头雾水:“他来投奔我?为什么?”
“说是大顺旧部存了异心,正欲北上投清。”传信人战战兢兢,“他已先行打了过去,说是要拿这为唐王平乱做投名状呢……”
李莲花只觉得浑身冰冷。
“怎么不先报这个?!”
传信人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好半天才壮着胆子继续:“如今孙可望已攻入了巫山,山中的大顺旧部——”
李莲花立时慌了神:“什么大顺旧部,他要打的明明是应渊!”
山中又下起了一场雨。
应渊跟在李过后头,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倒春寒,确实是有点厉害了。”
“那当然。”李过随手丢来一壶酒,“若是日子舒服,清军早就来推平了。”
应渊谢过之后便灌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子里多了些暖意。
“日子这么不舒服,追兵速度怎么也不见慢?”
李过笑:“已经挺慢了,你看这都快到施州卫了!是我们走得慢。”
话是这么说,待到孙可望又撵了上来,俩人的玩笑就开不下去了。
下雨天火枪都成了摆设,山坳里要找出藏在山隙石缝间的敌人更是难上加难。众人一路边打边退,利用这山中迂回地形绕了许久,终究是寻到了一处隐蔽之地埋伏起来,静静等待孙可望部队经过。
或许是这雨让人迷了路,一干人竟在原地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着了孙可望的先遣队。刚要上前,却见另一边凭空杀出了一队人影。当头的那个身披漆黑山纹甲,一袭红袍白马奋勇直冲,刚到跟前便将手中三十斤大斧抡得呼呼作响。先遣队何曾见过这种打法,一时纷纷落荒而逃,径直被逼入了包围之中。
“不是,这旗……”应渊这才注意到那队人举的旗,赶忙扯了扯李过,“是不是有点眼熟?”
李过也傻了眼:“这不是唐王的旗吗?”
“这个时候来支援的是哪个?”应渊神情恍惚,“摇旗还在岳州,王进才他们……”
李过赶忙拍他:“都不是!你看,那不是唐王吗?”
“诶?”
正当应渊愣神时,那人就边砍边厉声喝道:“贼人孙可望!竟敢动我唐王的人!”
这声音——竟真是李莲花!?
不是说手无缚鸡之力么?不是说藩王只管给人找粮么?
然而还没想明白,身体就先动了起来。不过短短一瞬,应渊已冲到了李莲花身前,举着大刀一同应战。
“应渊!”李莲花大喜,立时翻身下马跑去他的身边。对面的先遣队被那大斧骇得心惊胆战,加之又听到了唐王旗号,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外围列阵,等待主帅发出指示。
不一会儿,孙可望便满脸愤恨地从后方缓步而出:“唐王殿下……不是在湖广么?”
“树挪死,人挪活嘛。”李莲花见应渊无碍,气势立时就软了不少,“平东王不也没在云南么?”
“如今要投奔唐王,自然不能在那穷乡僻壤了。”
李莲花皱眉:“我还当是平东王觉得我这唐王做得不好,想要为民除害呢?”
正统宗室就在眼前,若再动刀枪,拂的便是即将入主南京的明廷的面子了。孙可望只得恨恨地低头:“唐王说笑了。在下向来敬仰唐王气度,恭敬还来不及,又怎会与唐王动手?”
见他给了面子,李莲花的神色亦是缓和了不少,同样主动给了他个台阶:“这山中阴雨总是折磨人。既然是误会一场,还望平东王早些回去。若是染了风寒,那可不好办了。”
这话一出,众人便作鸟兽散,再无冲突之象。
眼见着危机就此化解,应渊虽是跟上了李莲花,但脑袋里仍是一团浆糊,走出近一里地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你怎么就出了湖广了!?”
李莲花一脸无辜:“有人说你们要投清。”
应渊愣了:“投清?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李莲花笑了,“他们要拿这个当借口来打你……我这不是只能来救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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