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京屠城的消息一同落地的,还有李成栋于杭州集结,何腾蛟率大军自九江北上的战报。眼见江南又将陷入永无宁日的拉锯之中,各地士绅旋即揭竿而起,倒向势如破竹的兴武朝,以求速速平定战乱。不过短短三日,已有十多位清廷官员死于非命,南直隶全境几近脱离清廷掌控。谭泰接到消息时甚至还没来得及捞出金声桓的尸首,一时间手忙脚乱,分兵无路。
正当战火在南京颇有燎原之势时,谢淮安走进了肇庆的御书房。
“你来了。”齐焱自案间抬头,“我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谢淮安立时被酸掉了牙:“原来陛下要杀我。看来我逃得确实是时候。”
齐焱差点掰断了手里的笔,顿了顿才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处理好了李成栋的招降,眼下多半已夺了苏、常、镇三地,直指南京了。”
谢淮安的神色难得有了些松动:“我知道。”
“南京,我会夺回来的。”
“比起这些,陛下或许该提提屠城的谣言。”
齐焱不禁皱眉,坐直了身子反问:“为何清军就一定不会屠城呢?”
“既然陛下说是会屠,那就是会屠吧。”谢淮安笑,“是想要臣质问陛下,为什么狠心放清廷屠城么?”
齐焱不禁面色一沉,接着便放下了笔,起身正视谢淮安:“既然江南不认这兴武朝,那便只能逼他们认了。”
谢淮安垂眼:“唐王会是第二个金声桓么?”
“你应该问,唐王会不会是第三个何腾蛟。”
谢淮安闻言便是一笑。当初何腾蛟被战事拖到无力制衡湖广,其中有多少是李莲花的刻意为之,他也不好随意定论。
虽说这笑意味不明,但眼见两人间气氛松动,齐焱还是上前认真说道:“你父亲的死,并非是崇祯帝本意。如今明廷已不同往日,自是不会亏待忠臣。”
话虽如此,可当年父亲本就是死于党争,放眼如今这兴武朝,又能好到哪儿去?谢淮安这便躬身一揖:“然而于我,留在这朝廷,却仍是不孝。”
齐焱立时眉头一皱,声色渐厉:“你就这么想留在唐王身边?!”
谢淮安摊手:“那倒不是。跟义军讲道理,大约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的事。”
这烦扰的语气极少出现在谢淮安口中,齐焱心中瞬间多了些希望:“文官经南京一事,已不再嘴碎了。你若回来,我必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谢淮安却只是叹了口气,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旧的布条,递到齐焱面前:“臣从不觉得委屈。往事如烟,陛下还是莫要再执着于过往了。”
齐焱一见熟悉的血字便心神巨震,几乎当场跌坐在地:“当初钱塘失守,我本欲殉国……是你用砚台打晕了我,强行带我逃往海上。到了福建,也是你让我重用郑森,将他纳为嫡系。就连李成栋的招降,也是你……这兴武朝能有今日,本就是你的功绩。”
递出布条的手一滞。
“在湖广时,我见到了唐王与安西将军。”许久之后,谢淮安才握住齐焱的手,柔声开口,“陛下需要的,亦是能互相扶持之人。”
齐焱苦笑:“在这兴武朝,又有谁能——”
“危难之时招降李成栋就已如此难办。待到入了南京,陛下又如何能安然接下唐王手中的义军?”
齐焱猛地抬头。
谢淮安却已松开了他的手:“既然都是大明的臣子,陛下又何必在意……臣身在何处呢?”
半个月后,南京再度光复的消息传遍了江南。几乎是同时,何腾蛟与李成栋也拿下了淮安、凤阳、徐州等地。至此,南直隶全境尽入明廷之手。大明旧都重归明廷,朝中一片欣喜,迁都南京、再立正统的呼声亦是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在这雪片般的奏疏中,齐焱偏偏只在招安榆园军的那一本上落了笔。
接到那份冗长的榆园军册封邸报时,李莲花正在宜城汉水边与应渊一同清点战船。待他放下笔,接了册子,刚翻到一半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榆园军不是义军么?兴武朝怎么不早点想明白这事儿,还害我得跳出来忙活一圈。”
应渊少了个帮手,此时眼里看着、手中记着都忙不过来,只随口答道:“我可不觉得那兴武帝能做得比你好。”
李莲花听了便笑嘻嘻地凑过去:“哎呀,我都忘了。如果我没唐王这一层身份,安西将军是不是要嫌弃我了?”
应渊这才抬头白了他一眼:“嫌弃什么?你要只是军中书吏,晚上我肯定要把你按住了,让你老老实实躺好休息,别第二天又在人前揉着腰到处乱跑。”
李莲花皱眉:“怎么这样?你都是将军了,可不得来点强取豪夺、索取无度的戏码?”
应渊气得伸手就去敲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宜城位于襄阳南侧,是攻下襄阳的必经之路。此时清廷大将尚可喜正驻守襄阳,唐王军本以为宜城便是一场硬仗,却没想竟是一路轻松取胜,多半时间都花在了收编水师上。众人因而信心倍增,决心抓紧刚出梅的时节沿汉水逆流而上,直取襄阳。
李莲花上次随船队出行还是在大西时,可说是吃足了苦头。这次随行本想老实待在舱中,但时值梅雨结束,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不过在舱中待了片刻就已出了一身汗。他犹豫许久还是乖乖上了甲板,在风中望着渐渐远去的江景。
汉水以河道屈曲闻名,自古便有“曲莫如汉”之说。出了宜城不久,眼前河道骤然一拐,转头便见鹿门山直插江中,与远处的砚山一同呼应,将这河道钳在起伏的山间。
葱茏山势连绵不断,原本宽阔的水面也迅速收窄。梅雨之后的汉水本就水量高涨,此时流经狭窄河道更是水势湍急。见到这光景,李莲花在暑气中攒出的些许倦意便瞬间消散殆尽,立时绷紧了身体,扯了扯应渊的袖子。
“这山间河道,似乎收窄了不少。”
应渊正翻着水路图,经他一问便回过神来,抬手理了理他汗湿的鬓发:“山中风也强些,不会像方才那么热了。”
李莲花跟人说正事却得了这般回应,不禁皱了皱眉:“河道如此弯曲,山间的风向……”
应渊这才明白话中意思,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道:“这处虽是暗流颇多,行船凶险,但途中总是顺风而行,不用担心江口那般的火器小船借着风势突袭。”
见他语气稀松平常,李莲花虽是放心了不少,但还是指着那水路图问了起来:“那到了襄阳城北呢?河道可是拐了个大弯,我们就得逆风而行了。”
应渊见他看得认真,眼中便又溢满了情意,再开口时话音也放柔了不少:“尚可喜本就自水师发迹,必然不会放过水上牵制。不过王氏兄弟常年在襄阳一带,对河道很是熟悉。此番由他们引路,应能缓解些劣势。”
于战事,李莲花本就秉承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心下担忧也并非因计较胜败。追问了一番见应渊全无为过去所困的模样,他才松了口气,低头去勾情人的手指:“距江口一败都两年多了,也是该放下了。”
应渊本要去搂他,但想到天气炎热便放了手,只碰了碰他的额头:“都过去了这么久,我也是有些长进的。”
这下李莲花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早知道只有那一次能见你战败难过的模样,当初我就该趁机占你点便宜。”
应渊反而借机抱怨:“当初明明还在躲我。”
“我躲了吗?”李莲花一时混乱,“等等,难道你当时就对我存了那种心思?”
应渊却笑而不答,只望着眼前的砚山一脉扯开了话题:“前方水道被三砚中的万山挡住了,多半是要备战了。”
“备战?”
李莲花刚出声,前方便骤然高呼敌方来袭。他心中一惊,探身看去,便见数艘小舟顺流而下,直冲船队。激流中行船本就极为困难,此时突遇这般扰动,列阵自是瞬间崩溃。一时战船相碰,乱作一团,已有不少边缘船只失了方向,搁浅在滩涂。
“稳舵!投弹!”
前方立时放出急令。阵中经验丰富的水兵已回过神来,赶忙调转船头、回归阵型。船上炮手亦是迅速开炮,直击清军的零散小舟。一连几炮辅以投掷的燃烧火器,不一会儿,作乱船只便尽数被引燃,在一片惨叫中沉入河中。
水师如此迅速化解奇袭,让李莲花也颇感意外,扒着船舷看了许久才满是惊讶地问道:“之前光是看你练他们掌舵了,竟然还有这种效果?”
应渊却仍有些担忧,望着眼前乱成一团的船阵皱眉:“这河道太乱,再往前可就够呛了。”
李莲花不解:“走不了么?”
“要等先遣船队的消息了。”
在他们讨论时,船队也大致修正了列队,晃晃悠悠地继续逆流而上。正要接近襄阳北的水道时,却见一片火光直冲而来,竟是先遣船队燃成一片,沿着狭窄弯道横扫而来。
“快退!”
前方的号令又一次传来。
水中行船,一旦着了火便是灭顶之灾。虽说尚可喜的火船并未借到风势,但这一团火光沾上了便极难摆脱。然而庞大船队要在这水中掉头绝非易事,不消片刻,阵列便又一次溃散,满目尽是搁浅燃起的战船。
李莲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火船撞上的战船乱了航向,还未来得及调整,火苗便从船头飞扑而来。船上的兵士们忙奋力扑救,可再快也快不过弹药引燃的速度,只得赶在爆炸之前飞身跳船,挣扎着游向附近的船只。
一时间,水上浓烟混着巨响迅速铺开,如恶鬼般对溃散的船队紧追不舍,直到行出数里才堪堪逃脱。
待残队回到宜城,众人清点数量时才发现这一次遭遇竟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战船。李莲花望天算了算便很是挫败,捏着下巴对着水路图犯了难。
“这襄阳过都过不去,怎么打?”
应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这一次打不赢,那就下一次赢回来。”
李莲花反而更失落了:“我这不是在愁下一次也打不赢么?”
应渊笑:“你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哦,赢不了,那就让别人帮你赢回来。”
李莲花敲他:“别在那儿别人来别人去的了,大同都快顶不住了!”
这话一出,应渊也笑不出来了。
正当俩人挤在一起愁眉苦脸时,王氏兄弟却很是兴奋地跑了过来:“唐王殿下,这次虽是没接近襄阳城,但有城中百姓听闻此事,已联络了军中。”
“百姓?”李莲花很是意外,“这么快?”
“尚可喜在襄阳向来横征暴敛,百姓听闻唐王围城,恨不得摆出牲酒相迎,接连透露城中屯粮与城防漏洞。届时攻城,必是极强的助力。”
李莲花大喜:“快整理一下,咱们好好想想对策!”
应渊先前光是想着水师还能如何精进,却没想还能有这一层,禁不住感叹起来:“看来要在这乱世行舟……靠的,终究是万民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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