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唐王军近两年虽历经战事,但如泽州这般惨烈的情状,却是头一回遇见。行军时军中气氛亦是异常沉闷,从泽州继续北上时,即使山路狭窄崎岖,众兵士仍是一言不发,只埋头疾行。不过三日,大军便抵达了潞安长治。

待到了城外,只见城门紧闭,大量义军尸骸散落城外,更有隐约的哭号之声自城中传来,明显已然沦陷。李莲花立时怒火攻心,忙下令架起云梯强攻。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仓促应战,不过半日便被攻破了城门,任由大军涌入城中。

待进了城,众军便见尸骸自城门一路铺向城中,更有不少百姓正在满地血泊中慌乱逃窜,清军却仍不忘在城破后继续大肆烧杀抢掠,试图捞下最后一笔。目睹这出离想象的暴行正在眼前发生,众人一时不禁怔在了原地,入城步伐纷纷停止。李莲花见状忙要下令,然而还未等他出声,无数兵士已在瞬间自他身边飞奔而过,嘶吼的砍杀之声立时将他的号令彻底淹没。

自泽州积攒的那些怒气,终是在此时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清军虽是情急之下仓促列阵,但仍是被这悍勇之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半日,战死的清军兵士已与百姓尸首相叠,屠城一角血浸沟渠。见败势已定,尚可喜军果断弃城,溃逃而去,瞬间便没了踪影。

虽说这一战成功将清军驱逐出长治,但城中仍有不少百姓惨遭劫掠,城东更是十室九空。环顾此般凄惨情状,军中因痛击清军生出的些许快意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满面愁云地着手安抚百姓,一同收殓尸骸。

一日后,追击的小队人马回到长治,带来了清军溃逃后的动向:“尚可喜经平顺入山,退往林县了。”

“林县?”李莲花正在城门施粥,听得这消息便将勺碗交予部下,与众将入了帐内:“洛阳到晋城的粮道被我们截了。尚可喜此番出了山西,难道是要从东侧寻新的粮道?林县周边均是山路,要运粮,也得北上从涉县走滏口陉才是。”

应渊翻起手中战报:“先前魏世骏已收复了林县、涉县及武安。尚可喜若是直取涉县,多半会被义军截了后路。”

郝摇旗抬手就在舆图上一敲:“魏世骏手头根本没多少兵力。等我们慢悠悠跑到林县,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反正别处山路都不好走,我们不如直接在涉县等尚可喜绕回来。”

应渊当即接道:“武安背靠京师,孤立无援。林县失守后,魏世骏必然也会退去涉县。我先带五千轻骑与他会合,说服他弃守涉县,提前埋伏滏口陉两侧山中。待尚可喜军了结河南诸事打通粮道,进入滏口陉时,再出兵伏击,将其围困山道。”

李莲花立时出声反对:“自古以来,滏口陉多少战事都是以多胜少,靠着伏击取胜。尚可喜又如何能想不到这些?届时他若分段而行,分兵堵截,岂不是要将你围困山中?!到时我——”可话说到一半便觉得欠妥,忙噤了声不再言语。

吴三桂将他的失态看在眼中,垂眼片刻便极为难得地开了口:“无妨,我与安西将军同去。”众人闻言皆是惊讶,他却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只简略地向李莲花解释,“义军本就兵力薄弱,若唐王军再急躁北上直指沁州,尚可喜又在河南畅通无阻连克三地,必会疏于防备。”

李莲花方才开口不过是因怀了私情,担心应渊安危,本以为吴三桂会对此嗤之以鼻。此时见他出面,不禁愣神,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地点头应下。

待众人离去,应渊便搂了李莲花,柔声安抚:“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李莲花却一脸沮丧:“虽说日日随军也能常常见着你,可我这患得患失的,反而是看轻你了。”

“山中埋伏,总是变数颇多,你若不担心,我反而要紧张了。”应渊笑着吻他,“就是不知吴三桂为何会与我一同前去。总不能是要趁机对我下手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他对明廷的想法,确实难以捉摸。”李莲花低头牵了应渊的手,“不如这次在山里埋伏的时候,你去旁敲侧击打听打听?”

应渊立时面露难色:“这从哪儿去打听啊?”

李莲花失笑,这便抬手将他抱住:“去涉县时小心些。我会传书给魏世骏,让他配合的。”

熟悉的气息扑来,让应渊也忍不住埋在他的颈间,贪恋着这一份体温:“即使汾州义军北上,大同粮草也已告急……届时若大同城破,你在潞安,也要注意后方。”

若大同城破……那他们面对的,将不只是一个尚可喜。

“我明白的。”李莲花的手不禁紧了紧,“毕竟没了我这唐王……他们又为什么去保这山西呢?”

正当尚可喜攻下林县,向磁州进发打通粮道时,沉寂已久的兴武朝却突然派出榆园军攻下京师南端数县,直逼尚可喜身后粮道。虽说兴武朝未曾有进一步动作,但仍是让尚可喜返晋计划耽搁了些许,直到快七月才动身北上,清剿武安。

应渊与吴三桂先行进入涉县,此时已悄悄替魏世骏练兵整备了近一个月。吴三桂向来话不多,做事又干脆利落,应渊与他一同行动倒是自在,只是比起出身义军的那些人未免冷清了些。想到李莲花在临走前让自己打探吴三桂的心思,而这半个月来他与吴三桂愣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应渊便无奈地放弃了试探,在听说尚可喜北上时按着计划进入了山中。

也不知是不是因山中无趣,两队人马一同窝了些日子,生了感情,吴三桂倒是难得地在夜里找上了他。

应渊初闻其声,刚要惊讶,抬头便愣住,下意识地低语:“你的辫子……”

吴三桂自然不去理会他这问话,只自顾自地说道:“唐王当是个明君,莫要负了他。”

应渊不禁想起他当初在陕西山中撺掇李莲花自立监国,一时不知这话中真意,思忖了半晌才接话:“南京已有兴武朝了,他并不想取而代之。”

吴三桂话里立时透出些不屑:“都是些不堪用的文臣。”

应渊看着他脑后参差的断发,心中却泛起那个吴三桂藏匿崇祯太子的传言,一时也有些语塞,只好磕磕巴巴地开口:“唐王于我……早已不只是君了。莲花若不愿,我也不会逼他。”

回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人与人之间,哪会有那么多的界线呢?

两日后,尚可喜姗姗来迟。眼见魏世骏军中哗变,守城空虚,加之听闻唐王军正北上取道襄垣,直指沁州,那疏于防备的模样倒是与预料之中如出一辙。

滏口陉两侧山体夹峙,最窄处行军路面宽度不过十几步,大军只得沿着峡谷排成长长的纵队。尚可喜初时还稍有戒备,分散兵力成段而行。可山中不见人影,后方又尽数落入清廷手中,一路无事的安逸难免让大军渐渐放下警惕,行至半路便不再拘泥于保持阵列。

然而将近黎城时,却有箭镞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清军早先已放松戒备,此时面对箭雨自是猝不及防,转瞬间已有数人被一击毙命,绊在路中。大军不禁纷纷抬头寻找来向,不少人更是举起火枪漫无目的地对着山间击发,一时山中回响此起彼伏。然而不消片刻,这声响中却又插入了些许诡异的沉闷轰鸣,众人慌张四顾,便见无数巨石正夹杂着箭雨劈头盖脸地压来。清军一时躲藏无路,纷纷被巨石直击门面,惨呼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眼见道中混乱,侥幸躲过一劫者立时转身后撤,却惊觉吴三桂竟从他们身后凭空冒出,带着数千骑兵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正当兵士慌乱之下试图进山之际,又有应渊率领的千余轻骑径直从山林间横扫而下,冲入行军队列砍杀踩踏。不过片刻,山中小径已是死尸累累,满地血污。

尚可喜见后方被截,忙弃下被围的残部迅速出发,向西直逼黎城,试图趁唐王军北上、潞安空虚之时,趁机在晋中立住脚跟。然而甫一出山道,却见本该前往沁州的唐王军主力突然出现在眼前,与山中轻骑立成夹击之势。绝望之中,他心知已被算计,只得下令焚毁火炮,弃甲轻装躲入黎城北的太行支脉。唐王军见势也毫不迟疑,立时封住山脉出口,只待他们粮草耗尽,出山投降。

待山间包围已成,李莲花便踮着脚在道边寻找应渊的身影,却没想先一步看到了割辫易服的吴三桂。刚一愣神,应渊就自身后牵着马走了过来:“这些日子在山中音讯不通,也不知晋中如何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莲花立时将吴三桂的异样抛到了脑后,转身望向应渊,满面愁容地开口:“一个月前的战报中,大同周边数县降清……姜瓖已闭城不出,只靠着城中粮草维持。”

“闭城不出?”应渊心中一紧,“自汾州北上的义军呢?”

“汾州义军已夺下太原。虽前往忻州,但未能进一步北上,只得在晋中持续干扰。”

应渊不禁皱眉:“大同若是濒临城破,或许不久清廷就会分兵南下。若要杀尚可喜,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他突然死死抓住李莲花的胳膊,“我要进山搜捕。”

虽说众人与尚可喜均有血仇,但李莲花见应渊此时的模样,不禁心生担忧,忙开口制止:“山道一战,尚可喜已遭重创,损失大量军备辎重。即使只留少许兵力围困,不日他自会因走投无路而冒险突围,可轻易击溃。”

“可是他若在山中,清军便会更快南下,试图联合两方兵力!”

“晋北多地降清,就算暂时被浑源、朔州绊住,南下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如今姜瓖闭城不出,围困兵力已是冗余。”李莲花握住他的手,“应渊,你还好么?”

“我只是觉得自成都起,每一次的血仇都……”话到一半,应渊便收了声,强自镇定了心神,压抑着心绪岔开了话题,“为何不见王氏兄弟?”

李莲花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纠缠,只握紧了他的手,将击杀尚可喜一事拉过:“王氏兄弟已率军去了襄垣。先前约定了围困尚可喜后他们就回到军中,也不知现在是否在路上了。”

然而话音未落,一人便高喊着奔来:“大同城破,博洛率八千步骑南下,已攻破了襄垣,正往黎城来了!”

“什么?!”李莲花忙拉住他,“那王氏兄弟呢?”

那人立时身形一滞:“王总兵……战死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