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待入了夜,那微凉的酒液便淋上了李莲花清瘦的胸口腹间。

竹叶青甜腻的酒香因肌肤的热意蒸腾而出,应渊禁不住循着那气息,吻向酒液滑落的痕迹,探出舌尖细细舔舐,印下道道微粘的湿痕。

第二日,待书吏发出了招讨令,投军者集结完毕,李莲花才姗姗来迟,将收编汾州义军的事务交予李过。

“尚可喜出兵攻入运城了。”

交代之后,他开口说道。

李过一惊:“竟是先攻入运城?看来尚可喜是要先夺取蒲州,截断我们的粮道漕运了。”

“清廷主力仍在晋北,而汾州兵力有限。”李莲花垂眼,“李总兵可愿与汾中义军一同北上,助力姜督师?”

李过也知晋北沦陷必定惨遭屠城。先前他虽是有过自立之意,冲撞了唐王,但对李莲花赶往晋中支援的决定却从未有过异议,此时自然是毫不犹豫应下,留在汾州等待太原守备空虚之机。

李莲花交代了晋北事宜,当日便率军南下支援运城,保证粮道周全。

尚可喜久经战事,遇上运城这般坚城自是谨慎不少,先行扫清了周围各县,方才兵临城下,全力围城。运城义军不擅战事,面对多门红夷大炮一时乱了阵脚,幸得高一功从旁协助,这才重整纪律,死守运城。然而尚可喜攻势猛烈,城墙难抵火炮,没几日便千疮百孔,城防摇摇欲坠。

待唐王军赶到时,城内守军已伤亡近万,仅靠着日渐匮乏的城中囤粮苦苦支撑。为尽快驱逐清军、保住粮道,王氏兄弟便先行绕去南侧,直击尚可喜后方粮草补给。清军断粮之后,其余各部便趁其攻势松动之时自北侧切入,与城中里应外合,围而杀之。

运城北侧地势平坦,正是骑兵颇具优势的地形,于吴三桂投入唐王麾下后的首战而言,再适合不过。夷丁铁骑勇悍善战,早在襄阳时就遭唐王军重创的尚可喜手中不过数千兵力,自是立显颓势。正当他要退往城墙时,却又遭韩昭宣率兵出城突围,勉强维持的包围圈立时就被撕开了一道裂痕。清军眼见大势已去,伤亡者众,亦是瞬间乱了阵脚,在唐王军分兵追击之下,短短半日就被逼至绝路。尚可喜见运城大势已去,对着吴三桂破口大骂了一声“逆臣”便匆匆撤兵,径直逃回了洛阳。

运城危机暂除,李莲花虽是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懈怠,收复周边各县之后便招募工匠修补城墙,加固城防。同时,应渊也一同练兵整备,帮助此地义军应对清军之后的进攻。

兴武四年三月,多尔衮胞弟多铎病重,不得不暂时班师回朝。因他临走时最后一次劝降姜瓖仍是失败,清廷便不再拖延,调集晋中兵力扑向大同及周边各县。汾中义军见太原守备空虚便传书运城,随即抓住时机出发,驰援大同。

正当李莲花也要一同北上时,一路残兵却从泽州逃来,慌慌张张找上了韩昭宣:“尚可喜攻入泽州,义军实在是难以招架,只得溃逃至此了!”

韩昭宣大惊:“泽州已经失守了?!怎么无人来报?”

“清军行军迅猛,第一日就已破了城……”

应渊恰在一旁整备,听闻此事便匆匆赶来,一把抓住那兵士,焦急地问:“泽州现在如何了?尚可喜呢?”

那兵士见他未曾剃发,当即明白此人多半是唐王军的人。面对明廷来人,他自是底气不足,缩起身体支吾了半天才答:“尚、尚可喜高调屠了泽州……随即放出话来,说反抗者便是泽州的下场,接着就往潞安去了……”

应渊立时一个踉跄:“屠了……泽州?”

五日后,唐王军靠近泽州时,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已飘了过来。

时值四月,正逢春汛,雨水冲去了浓重的血腥,卷着尸水在城外汇成了灰褐色的泥浆。令人作呕的浓稠黏液包裹着这座死城,将泽州化为食腐者独享之地。

零散的骨殖,肿胀的尸体,焦黑的屋舍,散落四处的用物衣衫……城中的遍地惨状无一不在控诉着此处曾发生过的暴行,在这静止般的沉默中定格,示现于来者面前。

李莲花赤红着双眼走在城中,像是要将这每一寸景象都刻进眼里,一瞬不瞬地看着。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浓稠的泥淖中,秽臭之气随着呼吸梗在喉中,久久不散。

这并不是第一次屠城。

他的泪水失控地溢出,滴落在肮脏的土地。

这是数年中持续发生、无法磨灭的暴行。

他知道其中的理由,不止一个。这是示威,是掠夺,是对他们反抗的惩罚,是蓄意将他们身后化为片片赤地。即使夺回了,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

“为什么……”即使如此,在应渊走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杀死手无寸铁的百姓。

应渊亦是无言以对,只是低头握住了他的手。

“若不杀了尚可喜……”他干涩的话音里染上了浓稠的恨意,“今后,便会有更多的泽州城出现。”

今后。

李莲花想起了兵士口中的潞安,想起了舆图上的沁州,想起了位居晋中要地的汾州。

“走吧。”他长叹了一口气,“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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