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禹门渡的冰桥大雪时合,惊蛰时开,每到隆冬便是另一番胜景。茫茫白雪将河道与两岸连成一片,横亘于陕晋之间的天堑如今已不复踪影。昔日奔流的河水正乖顺地蛰伏于坚冰之下,承托着渐渐筑起的冰桥。

待兵士集结完毕,眼前厚厚的积雪已印上了不少梅瓣似的狐迹,时隐时现地铺至遥远的东岸。引路的百姓兴奋地说起这正是冰桥冻实的信号,与身后乏力的冬日一同目送着他们踏上征途。李莲花回头望去,便见那些送别的身影久久不散,直到落日沉下,带走天边最后的红,将天穹重又归于一片暗沉。

夜风呼啸,月明星稀。雪粒被压实的声响混入脚步声中,为周身凛冽的寒意抹上一分柔和。战马车舆将洁净的雪地划出道道辙痕,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间缓缓游动,流向那前路未卜的东方。

过了山西,再翻过太行,便是京师。

他们正逐渐接近践踏故土的敌人的心脏。仿佛只要奋力向前伸出手,便能将沦陷的京师攥在掌中,破开笼罩这片土地已久的阴霾。

冰桥坚硬易滑,柔软的积雪却将那路途铺得如履平地。大军一路速行,未至深夜便到了第一城。占据此地的义军统领虞胤以及其麾下总督韩昭宣闻讯便带着人马出城相迎,极是恭敬地向眼前的明廷宗室行礼:“唐王殿下。”

李莲花忙低头回礼,稍作寒暄即开口问道:“战事如何?”

深冬夜寒,韩昭宣将大军引入城中时便向他说起晋中境况:“清军主力仍在大同周边,还未来得及南下清剿。这数月来各地纷纷响应姜督师起事,眼下仅有太原与平阳等少数州县仍在清廷手中。”

李莲花在陕中忙于整理税册,对战事进展已有所滞后,此时听得晋中情势大好,自然喜形于色。刚要开口,却见接应的义军进了屋,摘了风帽,齐齐露出脑后那一截参差的乱发。与之相对,他们额前却只有一片发青的短短发茬,刻着先前归顺清廷过往的痕迹。想到剃发令后百姓所受之苦,李莲花心中便是一痛,再说不出话来。

韩昭宣似是注意到了李莲花的目光,当即下意识地摸去了头顶,触到那一片异样便局促地自嘲:“剃发之后,总是不成体统的。”

李莲花见他如此,难免懊恼方才失态,忙开口解释:“我只知清廷弹压,无发者亦是横遭其劫,身不由己。晋中义士割辫易服,明廷自当不负众人归附之心。”

韩昭宣当初本是随吴三桂投清,自知愧对明廷。如今见眼前这位宗室藩王如此宽慰自己,不禁为之动容:“唐王殿下险中渡河,于晋中义军便是迎来了正统。我等必将万死不辞,杀尽虏狗!”

“义军忠臣无数,但建虏为拔除反正之祸已倾巢而出。大军强压之下,恐难持久,我亦无法坐视不理。”李莲花心中焦急,忙直入主旨,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久后即是春耕,晋中战事胶着难免影响。如今陕中已尽数投明,若能攻下平阳,后方便可连成一片,令春耕少些后顾之忧。”

韩昭宣虽是未曾见过唐王,但对李莲花在湖广的作为仍有所耳闻。见他开口便是春耕,心中自然生出几分信任:“太原清军主力仍在,汾州守军则于前些日子弃城逃往平阳。若唐王此行能北上拿下平阳全郡,汾州义军亦可放心北上,接应于大同起事的姜督师。”

距六月姜瓖起事已逾半年,即使在清廷打压之下,大同周边各州县仍纷纷响应,已成燎原之势。然而明廷远在南京,陕中又仅有王永强带领少数义军东渡支援,粮草补给已初显疲态,数月之后恐生哗变。此时若能自晋南牵制清军,分散兵力,对大同之困也是一大助力。

定下了平阳的规划,李莲花便又担忧起晋南各郡:“河南先前虽是守备空虚,但数月前尚可喜已退守洛阳。若兴武朝不曾在豫中牵制,使其不必分兵守备河南各郡,此人或许会北上攻入晋中。”

晋中义军,尤其是晋南数郡,多为地方强豪,自是极难整合。若此时遇上尚可喜北上清扫,必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韩昭宣不禁眉头紧锁:“兴武朝数月前就与榆园军一同攻入河南,可至今未有更多的战报传来……”

李莲花立时睁大了眼睛:“至今未有战报?!崇祯十五年黄河决口,开封已是一座死城,弃之不顾尚且情有可原。可归德毗邻南直隶与曹州,于兴武朝已是唾手可得,竟连此处都……”他神色一变,向韩昭宣躬身一揖,“还望韩元帅传书泽州与潞阳,令义军各部早做准备。”

黄河解冻之后,运粮唯有依靠漕运,蒲州便是不可绕过的要地。为防尚可喜北上攻入运城、截断粮道,李莲花便将高一功留在晋南协调粮草补给,与虞胤、韩昭宣一同驻守运城。

待诸事安排妥当,唐王军便一路北上,直取平阳。清廷官员眼见大军来势汹汹,各条退路均被堵死,绝望之中只得纷纷开城投降。不足一月,李莲花便顺利收复平阳全境,抓紧时机召回流民,迅速稳定民心,开始安排春耕事宜。

至三月中旬,天气回暖,黄河解冻后的凌汛渐渐平息,漕运终是恢复运作。在高一功的协调之下,唐王军的粮道也随之延伸到了平阳。眼见后方已有扎实根基,李莲花便放心继续北上,进入了他们曾向往的汾州。

早在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就曾率大顺军东渡黄河,于攻入京师的途中在汾州杏花村停留。当时百姓对义军夹道欢迎,李自成亦拿出钱粮赈济扶持酒坊,成就了广为流传的美谈。唐王麾下多为大顺旧部,此时重回故地,百姓自是热情不减,纷纷拿出酒肉宴请兵士。

李莲花素来饮食清淡,此时被人一同拉去当了座上宾,面对满桌酒肉便是一阵愁眉苦脸。应渊虽是向往美酒,见他这番神色也无心享乐,忙搂了他的腰小声问道:“可是这菜色不合口味?”

这不加遮掩的偏爱让李莲花心神一荡,但他亦是不忍打扰应渊品酒的兴致,经这一问也只收敛了神色浅笑道:“吃不惯荤腥罢了,暂时歇一歇。”

“此地风行的‘盅盅’肉确实油腻了些。”应渊听了便举箸多夹了些清淡时蔬,替他齐整地码在碗中,“不过汾酒偏烈,还是不可空腹去品。”

见人三句不离酒,李莲花也乐了,悄悄贴上去小声抱怨:“可对我来说,好酒得配上中意的杯盏,才喝得下去呢。”

生活如此简朴之人,刻意去说什么杯盏,应渊心中便忍不住回想起襄阳的中秋夜,一时面上也染了些薄红,忙拈起桌上酒盏同他装傻,试图躲过这露骨的**:“连这玉杯都入不了唐王殿下的眼么?”

李莲花哪会轻易放过他,压下了应渊执杯的手便很是暧昧地摩挲他白皙精巧的腕骨:“我虽是喜欢如玉的杯盏……可这玉杯太冷了些,又太硬了些。”

腕间轻如羽毛的搔弄带来阵阵痒意,应渊的脸顿时烧了起来。襄阳一夜,这人将酒液倒在自己身上舔了半宿,此时一番明示,当夜微粘的触感便又飘了回来。眼见即将在席间失态,他赶忙抽回手,速速按下了李莲花再来一次的念头:“即使在这杏花村,正宗的汾酒也是极难求来的,可莫要浪费啊。”

李莲花听这言语就知应渊已想歪到了床笫之间,嘴上便欲擒故纵正经了些:“真这么金贵?”他勾了酒壶闻了闻,“香气干净凛冽,确实不同寻常。”

平日里李莲花向来对酒兴趣缺缺。此时难得出言肯定,应渊立时就生了些与心上人共饮的期盼,忙替他斟上了一杯,期期艾艾地问:“不如试一试?”

却没想李莲花接了酒杯也不喝,只颇有深意地把玉杯往应渊嘴边递了递。

两人拉拉扯扯颇为亲密,席间早已投来些好奇的目光。虽说李莲花这惦记人远胜于美酒的心思让应渊很是受用,但他仍是尴尬地出言拒绝:“你看这……好多人在呢。”

公然**,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再把人惹恼了可不好。李莲花这才放过了他,憋着笑意低头饮了一口。

汾酒虽是入口柔和,不觉刺激,但饮下之后,那烧酒的酒劲便毫无遮掩地在口中炸开,令他猝不及防,立时被呛了一口,险些摔了杯子。

应渊见状大惊,忙顺着他的背,满是担忧地问:“还好么?”

李莲花一时不察,被那酒气冲得眼前发晕,但稍作平息之后却觉出酒液香气纯正,余味悠长。此时再回想先前的失态,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眼神飘忽地找起了借口:“不过是被这清香骗到罢了,无事,无事。”

“唐王若是喝不惯汾酒……”正在此时,一人却带着一只瓷瓶上前,“可愿一试在下调制的‘竹叶青’?”

李莲花吓了一跳,忙与应渊拉开距离,诧异地回头:“竹叶青?”

那人躬身一礼:“在下傅山,因旧时同窗加入义军,故来此拜访。今日得见唐王,甚为荣幸。”

李莲花入湖广后虽是政事繁忙,搜集各类书籍的爱好却未曾放下,此时听得傅山名讳自是回想起他关于酒的著述,忙抬手回礼:“原来是傅先生。久闻先生‘学海’之名,幸会。”

“不敢当,不敢当。”傅山又将瓷瓶递了递,“听闻唐王嗜甜,而我这竹叶青以汾酒为基,同时加入了冰糖药材缓解酒劲,颇有延年养生之效。若是能合唐王的心意,便再好不过了。”

李莲花听了也生了些兴趣,取了玉杯倒出些许,便见酒液如琥珀般清透,轻嗅更觉酒香扑鼻,甘甜醇厚。低头小口啜饮,甜味便混着药香自舌尖铺开,对比汾酒清正的锋芒,更多了些守成休养之意,确实是称自己心意的佳酿。

“先生调制的,果然是好酒!”李莲花赞过之后便想起先前傅山提到的旧时同窗,心知此时献酒或许是有求于人,于是转而问道:“不知汾中义军近来可好?”

傅山闻言不禁感叹这唐王真是生了玲珑心,因而也不再掩饰,说起汾中现状:“前日汾中千余义勇少年曾带着兵马自发投奔,汾州御史张懋爵却无力招抚。迁延日久,义士们便觉寒心,纷纷散去了。”

李莲花听罢心下了然,当即许下招讨令,约定给出钱粮,收编汾中义士。傅山得了承诺,心中大喜,留下一坛新制的竹叶青便转身离去,不再打扰。

挣了兵力又得美酒,李莲花心中一松,便又满脸笑意地转回去折腾应渊:“你要不要也尝尝?”

应渊无奈:“这次又要玩什么了?”

李莲花扁扁嘴戳他:“品酒而已,哪来那么多事?”

应渊心想方才明明就是你在多事,将人抓了便趁机报复:“若要我品酒,也是得挑杯盏的。”

“是么?”李莲花立时笑得勾人,拉着他的手暧昧地按上了自己的小腹,“那用这杯盏……你可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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