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兴武三年十一月,王永强依约在榆林反正投明,腊月引兵南下,占领延安。唐王军亦闻风而动,暗中进入商州,待吴三桂与驻守西安的喀喀木一同北上,便迅速翻越秦岭,趁乱占领西安,派出骑兵袭扰周边山路,直击清军后方补给。

虽说后方有截断粮道的威胁,但王永强在陕北势如破竹,转眼之间便占领十九个州县,与烧遍山西的反正之火仅有一河之隔。如今时值隆冬,黄河早已完全封冻,渡河可说是轻而易举,眼见着两处反正就要连成一片,吴三桂便丢下西安,径直北上临近延安的蒲城,以求速决。

王永强反正在陕北广受响应,应募者精锐颇多。虽大军初成,成列步兵手持坚硬枣木制成的长棍,对骑兵仍是颇具威胁。两方交战第一日吴三桂便连连败退,让反正义军立时气势高涨。

次日,吴三桂则改换战术,开战不久便佯装败退,四处丢弃军械马匹。王永强军中向来骑兵紧缺,见状自是纷纷上前争抢,一时阵型混乱,正是反扑之机。然而正当吴三桂要出动之时,却听闻后方又有大军压上,竟是唐王军迅速自西安北上,以车营直攻清军后方。

此时吴三桂腹背受敌,若是回头迎击,便不得不面对无数战车后的猛烈火炮,一时只得铤而走险,扑杀毫无抵抗之力的王永强大军。

骑兵突入阵型溃散的步兵,便如入无人之境。漫天黄土中刀枪劈砍、马蹄践踏,虽偶有能击伤马匹,砍倒骑兵之人,但大多义军兵士仍是倒在骑兵铁蹄之下,还未来得及呻吟便血溅四方。待唐王军匆匆介入,以强势火力驱赶骑兵时,蒲城已是尸横遍野,满地尽是破败甲衣与损毁兵器。王永强出征时近两万大军已只剩寥寥数千,几近溃散。

见友军惨遭重创,应渊便指挥各路加紧封锁山路围困清军,随即回头清扫战场。

王永强命悬一线,得唐王军相救,自是感激不尽。同为大顺军出身的众人久未相见,再度重逢免不了要叙一番旧。李莲花见状便将应渊拉去一旁,对着舆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对策。

“若是这般围困,你觉得他们能撑多久?”

李莲花开口问道。

应渊盘算起来:“可能半个月就不行了。”

“这么快么?”

“要诈降的话,是差不多了。”

李莲花一脸难以置信:“都佯败一次了,还要再诈降?”

“若是没活路了,不也没得选么。”应渊收起舆图,“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守住隘口,应对他们集中突围。”

先前一战遭受重创,王永强休整一番后便先行渡河进入山西,只留唐王军围困吴军。半个月内吴三桂虽多次尝试突围,却因山势所阻,无力突破。不久后,一封降书就递到了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接过降书算了算,竟是正好距围困过去了半个月,不禁佩服应渊料事如神。不过论诈降,吴三桂可是前科累累,这一纸降书含了多少真心,他们也吃不准。正当李莲花犹豫之时,应渊却先一步做了决定,还未等他回复降书,便差人将吴三桂要投明的消息传至大江南北。

吴三桂听说此事,立时被这唐王的手段恶心得不行。眼下唐王军占了西安、延安两地,径直打通了湖广到山西的道路。此时他若投明,无疑是在清军求速决的时候从背后捅上一刀,就算只是耽搁了澄清,也会遭清廷猜忌,难得重用。然而若他拼死抵抗,以这山地形势,唐王要围死他亦是一念之间。思来想去,他还是展纸提笔,叹着气写完了回应。

李莲花回了降书,却只见归来的信使径直去了李过与高一功帐中,一时心中狐疑,到了夜里更是越想越不对劲,望着天花板在那儿干发愁。

一旁的应渊刚收拾完上炕,抬头便见他愣愣地发呆,一时有些好笑,忍不住上前捏了捏他的脸:“在愁什么?”

李莲花的眼里这才有了些神采,忙坐起了身子答:“当然是降书回信的事儿。”

“有回信了?”

“多半是有了。”

有了回信,却没到自己手中?应渊立时将发生了什么猜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挑了挑眉:“难道是逼得太紧了?”

李莲花经他一提也想起来了传消息的事儿:“虽然确实有点脏了,但咱们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啊。”

应渊也不跟他客气:“行了啊,你不还说让他杀了陕西总督来当投名状?”

李莲花连连摆手:“这不刚好人家在救人的路上么?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两人满是假笑地友好交流了一番,回顾完了各自的伎俩,便着手思考之后的对策。想到那不知去向的回信,应渊便开口问道:“这回信,是给大顺军了吧?”

李莲花搡他:“什么大顺军,我还没失势呢。”

“行行行,唐王军中的大顺旧部。”应渊琢磨起来,“特意绕过了你,有点意思。”

“哎,谁让我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藩王呢?”李莲花摇头,“我猜吴三桂也是想着兴武要跟我清算,所以觉得我说话不顶用了。”

退位归藩,迟早是要失权的。就算吴三桂此时得了唐王承诺,届时李莲花归了藩,回到封地钓鱼养花了,明廷也不可能放过他。此时回信给大顺军,他的意图,似乎也并不难猜。

应渊稍一沉吟,反倒开始顺着他们的思路展望起来:“按他们的想法,多半是要你监国自立。到时有了夷丁突骑,痛打兴武、拿下河南就不是难事。等粮道得到了保证,再去与山西会合,说不定还能多占一城。”

“要说只顾一时,我也觉得是个好法子。”李莲花耸肩,“清廷现下在山西可是烧着国力。等他们烧完了,被人铲一铲倒了灰,剩下我坐在京师的皇座上,你说兴武帝这时候该清算谁了?”

应渊本当他不愿去想这些,哪知人心中早就把这光景给画了出来,面上便是一片惊讶,很是夸张地问:“原来你还真的想去紫禁城里爽爽?”

说到这儿,李莲花也闹够了,身子一斜就圈住了他的腰:“别想着皇位了,快帮我想想怎么自救。”

李莲花在炕上躺得久了,身上也热热的,贴上来便是一阵暖,让应渊也心神一荡,低头轻咬他的鼻尖:“我不信你没留一手。”

李莲花这才收敛了神色,贴在他身上垂眼说道:“大顺旧部又怎能没有异心?若能靠利拴住一时,也不是不行。只是一同走了那么远,即使有异心,我也想救他们。”

都已在被人架空的边缘了,还能有这般气量,应渊的手也禁不住环上他的身子,紧紧地按进怀里:“有时我真的希望……皇位上的那个人,是你。”

李莲花贴着他温暖的胸膛,眼眶不禁一酸。

从他记事起,便不觉得任何人对自己有什么期待。父亲活得如履薄冰,虽是尽心教导,但对他的期望,也只有好好活着。待到继承了爵位,祖制中对藩王又约束颇多,即使心怀抱负,也终究实现无门。

或许只有面对应渊的时候,他才能觉得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只要努力向上跳,或许就连天上的星星,也能揽入手中。

最后,他也只是笑着说道:“可是我坐上了皇位……就没时间陪你了呀。”

第二日,李莲花甫一出屋,一把大刀便架上了他的颈间。

“唐王殿下,失礼了。”

“李过!”应渊见势拔刀暴起,却被李莲花不动声色地按下,只得暂且退去一边。

李莲花环顾四周,不禁笑道:“这一大清早就带着这么多人,李总兵费心了。”

李过见他乖顺便收了刀:“有时忙活了那么久,也想争些什么。唐王殿下毕竟为我们经营湖广数年,还是有恩的。”说着,他便躬身一揖,“大顺,必不会亏待。”

“李总兵言重了。”李莲花紧了紧外袍,“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当初能起势,还是仰仗李总兵与高将军。也不知今日,二位想要什么?”

“想要能在兴武朝一手遮天时,还能立身的东西。”

李莲花笑:“那不如归顺兴武朝?”

李过垂眼:“即使归顺了,我们在西线,难道就不是下一个金声桓了么?唐王想救山西,又与沿江而下暗夺南京何异?”

李莲花苦笑:“可是就算反了,也不过是更早失去立身之地而已。”

李过不明,一时怔愣:“为什么?”

回应他的,便是一份写着谢淮安名字的邸报。

“谢淮安已由明廷指派,接任湖广巡抚。”李莲花举着邸报示向在场的诸位总兵,“如今那湖广,已是听令于南京的湖广了。”

李过震惊:“你说什么?!”

见众人均是被震住,李莲花便回到了往常轻松的模样:“若我们在此时反了,兴武自然不会放过。就算谢淮安被湖广驻守的各军要挟抗命,兴武也会迅速攻入南阳,直接掐断我们的粮道。”接着他很是夸张地双手一摊,“只剩陕西一地,要我来算,肯定是供养不了这大军的。届时若要活命……大概也只有投清一途了吧?”

“荒唐!”李过咬牙切齿,“打下湖广,可说是倾尽大顺余部全力,竟就这么拱手相送?”

经人质问,李莲花也只是叹了口气:“我只知做兴武朝的敌人,没有出路。如今你我都被架在西线,无路可退……或许也只有暂时借兴武之势,尽力为将来保下陕、晋两地,以此立身了。”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当然这两地的税册,我还是会好好理的!”

大顺余部即使心怀不满,但事已至此,早已没了回旋余地,只得暂时退去,继续规划今后的战事了。

经历这番变故,湖广的变动自是很快传入了吴三桂的耳中。

三日后,陕西总督孟乔芳于驰援吴军时被害,吴三桂的夷丁突骑亦正式投明,归入唐王麾下。

一个月内,陕西归心,前方障碍尽数拔除。李莲花的指尖也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处于黄河最窄处的禹门渡。

待过了那冰封的黄河,山西……便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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