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离开了唐王府废墟,再见军中的大顺旧部诸将,李莲花心中难免生出了些隔阂。应渊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吩咐了驻扎细节,便将他带入帐中平复心情。

待两人独处,李莲花便不再压抑,又抓住应渊与他拥吻,贪婪地确认他的存在。

“我明白的……”李莲花在应渊怀中小声地辩解,“他们在大顺军中,其实也只是一把刀而已。”

“然而刀也有意识。”应渊啄吻他仍有些红肿的眼睛,“军纪还是不能放松。”

李莲花却止不住地想到之前大西在成都的所作所为,不禁咬了咬下唇:“一路走来,李总兵他们也未曾有过出格行事……当初在成都,被我们烧毁的宅子,又何尝不是这番光景?是我不该计较。”

在这乱世,又有谁是清白的?无非是手中血债多寡的不同罢了。

然而在应渊眼中,火烧成都一事,即使是二人共同经历,又怎能一概而论?听人提起旧事,他心中便是一苦,忍不住将李莲花拉入怀中,揉着他的发顶轻声说道:“你不用在意这些。”

“应渊……”李莲花眼眶一酸。

“刀上的血,自当由刀来背负。”

心绪平复之后,李莲花虽是想与应渊亲近一番,但念及唐王军刚在南阳扎营,外围岗哨仍未布置完全,两人只互相纾解一番便相拥睡去。

孰料刚睡下一个多时辰,他们便被敌袭的鼓声惊醒。匆忙之中李莲花失手拿错了衣衫,直到应渊的气息忽地扑来,他才慌乱地要解衣换回。可指尖还没碰到衣带,应渊便将他按下:“就这样吧。”

李莲花立时羞红了脸:“可是——”

话刚出口,门外便有人高喊:“骑兵太快了,粮草着了!”

李莲花一听哪还坐得住,掀开帐帘便见粮仓方向火光冲天,立马夺门而出,冲去帮忙打水灭火。应渊则与各将迅速整列,派出步兵阵列持火器连射突进,将来犯的小股骑兵牢牢限制在营外。

“损失如何?”连天的火炮声中,应渊见李莲花走来,大声问道。

“还行,火势已经收住了!”李莲花也隔着硝烟大喊。

应渊点点头,回身将阵列交予副手便持枪翻身上马,对着身后骑兵喊道:“压上去!”

话音刚落,数十骑兵已纵马而出,蹄声骤起,径直压向作乱清军。远处那小股骑兵哪能想到唐王军整备如此之快,还在连连退避躲开弥漫的硝烟,便见骑兵猛地冲来。眼见再不撤退就要被截了后路,那几骑便迅速掉头奔逃,瞬间就没了影。

夜袭危机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缓过神便纷纷点起灯笼,着手清点兵士辎重。

南阳地处开阔之地,极难应对骑兵袭扰。清军来犯不过十数轻骑,一番整理之后竟发现伤亡近百,粮草亦是烧毁了百余石,绝不可小觑。

李莲花亦是看着应渊手中的战伤记录犯了难:“南阳是粮道必经之地,若长此以往受清军骑兵骚扰,运粮损失将难以计数。”

应渊合上册子,望向远方:“军中战马有限。若留驻大量骑兵应对清军,难免会影响山西战事。”

李莲花忍不住回头扫了一圈营中:“还有别的办法么?”

应渊却不答,只反问:“当初你在南阳时,可熟悉周边工匠作坊?”

“工匠?”李莲花不明所以,但还是努力回想,“唐王府是各宗室中最奢华的一座,本朝初年建府时便吸引了许多工匠,如今周边应还有不少。你要做什么?”

应渊却不紧不慢,轻轻擦去他面上的黑灰才答:“既然分不出人来驻扎,那便只能靠着器械牵制了。届时北上,兴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靠器械牵制骑兵?”李莲花恍然大悟,“你是说车营?”

小股骑兵已如此棘手,让李莲花也断了北上去洛阳与尚可喜硬碰硬的念想。想到兴武朝最近迁都南京,正式与榆园军一同举兵攻入河南,还不如就把这硬骨头留给他们去啃,也能落得轻松。趁着这机会,唐王军便能向西一路攻下镇平、内乡,经由商南进入陕西。

大顺本就自陕西发迹,亦常在河南活动,西进的任务便交给了大顺旧部各军。应渊独自驻守南阳,守住粮道的同时亦可制作战车,做好今后应对清军骑兵的准备。

大顺旧部出发后,两人在南阳周围寻访了一圈,不多时便寻来不少工匠。李莲花自少时就没什么动手机会,只知战车大约模样,实际上手怎么看怎么不利索,折腾了半天也只得乖乖回去向长沙写信,叮嘱下次多送些火铳弹药,以供车营之需。

待到交付了书信,回到营中时,李莲花便见应渊正埋头改着图纸。纸上线条工整清晰,各色尺寸标注分明,一望便知颇有功底。

他不禁好奇:“你还会木工么?”

应渊抬头笑道:“现学的,所以画得慢了些。”

“现学的就能画到这个程度?!”李莲花语无伦次,“工匠不做么?”

“既然要从南阳西进入陕西,那到了商州还得翻山过秦岭。”应渊又埋头继续画着,“除了寻常战车之外,若能抓紧时间做些可以拆了进山的,也是助力。”

李莲花在旁瞧了片刻也来了兴趣,干脆就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改。然而看着看着,眼神就飘去了他的眼角眉梢,毫不遮掩地描摹着他的神情。

应渊这下也有点受不住了,抬手刮了刮他的脸:“这么好看么?”

李莲花扁扁嘴,捉了他的手:“那当然是好看的。”

突然被制住,应渊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继续画图,可看到李莲花的眼神又停了动作,任他捏着自己的指尖。

李莲花见他乖顺,禁不住生了些玩弄的心思,心血来潮张口就咬住了他的手指,舌尖从一个指节扫到下一个,带出些黏湿的痒意。

应渊叹气:“这样可画不了了。”

“那你摸我,就画得了么?”

应渊这便不客气地伸直了指尖,强势地探入他的口中仔细摸索,随即搅着软舌一阵抚弄,直到李莲花受不了地轻喘才放了手,把着他的后颈倾身吻上。

柔软的舌尖代替了粗暴的手指,瞬间便压下了李莲花小小的不满,让他沉溺于这亲昵的交缠。钳制略松时他便挑逗地吮吸,很快就招来更强势的侵占。

一吻结束,应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濡湿的唇:“玩够了么?”

李莲花被吻得情潮翻涌,媚眼如丝地伏在桌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答:“还是不打扰你了。”

应渊失笑,低头又去忙活图纸了。

一人画,一人看,安静了许久,应渊便又怕李莲花觉得无趣,再度开口同他搭话:“虽说并非是要事事躬亲,但明白其中细节,总是对战事有所助益的。”

“嗯。”李莲花笑着看他,“先前我就说过了,你能赢,靠的就是这事事周全。”

“可这战事大多时候,还是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败。”

火器、弹药、粮草、兵力、时间……这仗要打,又有什么是能缺的呢?

李莲花不禁想起了先前收到的邸报,垂眼说起了西南:“孙可望归顺明廷,兴武朝封他做了澄江王。”

应渊停了手中动作:“因为收编了榆园军?”

“多半是了。”

“那湖广……”

李莲花叹气:“就算湖广不在兴武朝手里,兴武朝攻下河南时,也能随时扼住我们的粮道。”

若失去了湖广的根基……对于北上出征的他们,绝不是能轻易承受的损失。

“要放手么?”应渊放下了手中的矩尺与碳条,“若没了湖广,即使西进,也只有陕西一处。就算要收编……”

“只剩下陕西……”李莲花皱眉,“陕中可是有不少出自大顺军的。”

应渊倾身握住他的手:“湖广是你打下的,也是牵住他们的根基。不要轻易放手。”

若是可以,李莲花也想就此守在湖广,守好这一分地,将它连着那些大顺旧部一同交还给明廷。

可是山西告急,清廷正倾尽兵力以求速取。若自己不去争,便会有一片土地为铁骑肆虐,在无尽的屠杀中化作千里赤地。而待到山西屠尽之后,便是陕西,便是河南……

“我明白的……”

最终,他只是面色苍白地应道。

半个月后,大顺旧部各军回到南阳,待确认了至商南的道路已清扫完毕,便带来了延安营参将王永强欲在榆林反正的消息。

“榆林?”李莲花一愣,又在舆图上找了找,最终在山西北端发现了那个地名,“这也太远了。他不是延安营参将么?”

李过低头指向延安府:“他弟弟王永镇会在延安接应。若南下,必能轻松拿下延安。”

“拿下延安后,倒是能照应山西各府。”李莲花琢磨起来,“若能一同攻下西安,便能打通粮道,加以支援。”

应渊却满是担忧:“虽说陕西总督孟乔芳已抽调全部兵力西进平息甘肃回乱,陕中正守备亏空,但若是东侧有了动向……”他的指尖划向汉中,“驻守此处的吴三桂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吴三桂。

众人立时面色铁青。

在场的大顺军旧部里,没有人能忘记那个名字。当初山海关一战,就是吴三桂诈降拖延时间,向清军求援以致多尔衮迅速改道入关,这才令大顺军一溃千里,再未能起。

“清廷主力正被拖在山西。”向来沉稳的高一功也少见地发了话,“若联合陕西中的大顺余部,吴三桂不是我们的对手。”

吴三桂的战力李莲花亦是有所耳闻。他麾下的夷丁突骑乃是自关宁铁骑中挑出的精锐,从辽东一路跟到了汉中,连年征战,尤以勇悍著称。如今要与这样的对手交锋,李莲花的指尖不禁一颤,沉吟片刻后低声问道:“若是王永强攻下延安便按兵不动,待吴三桂北上之后……”

李过了然:“等他北上之后,我们再进入西安,攻其后路。夷丁突骑虽强悍,仍经不住粮草之困。届时若能将他围困山中,或许就能逼其——”

“诈降。”

郝摇旗突然冒了出来,突兀地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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