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人都到了襄阳,李莲花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就往州府里间拖了个板凳,让他一起整理文书。
文事司知事切实地干起了活儿,各项事务进度也跟着快了不少。待到秋收的粮食入了仓,湖广内的粮道运作也梳理完毕,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北征了。
大军着手整备时,见李莲花也要一同出征,谢淮安立时心下一惊,赶忙出手将人拉住:“唐王殿下不留在湖广么?”
李莲花一头雾水:“湖广怎么了?你要去兴武朝?”
“那倒不会。”谢淮安松了手,“只是唐王不在湖广坐镇……”
“过了这么久,文事司早已能顺利运作。将这湖广交给你,我放心。”李莲花抬头望向远方,“如今兴武朝打下了南京,或许不久就会迁都。若我不能退位归藩,必然会有更大的麻烦。”
“唐王耗费心血收复湖广,百官心知肚明,万民更是看在眼里。若是轻易易主,又如何能服众?”
李莲花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不就是能服众的人么?”
谢淮安闻言怔愣。如今这湖广已尽数在文事司掌管之下,真要深究起来,也可说是事事都要经他之手。而他若归顺明廷,听令于兴武帝,唐王自是无法再对湖广干涉分毫。
想到此处,谢淮安便叹了口气,对着李莲花躬身长揖。日光跳动间,他的神情有一瞬隐在了阴影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那便祝唐王……武运昌隆。”
他从来都是大明的忠臣。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山西反正之势已烧至全境,加之南京联合曹州的榆园军即将攻入开封,清廷不得不四处抽调兵力,带走了大部分河南守备。待唐王军行至新野,寥寥清兵一看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大军逼近,立时自知无力抵御,当即就开了城门四散溃逃,白白将这襄阳与南阳间的必经之地拱手送出。
眼见新野如此不堪一击,又听闻尚可喜据守洛阳的战报,众人稍作休整便再度开拔,前往南阳。
李莲花久未归乡,此时反而安静了不少。应渊难免担心,忍不住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李莲花这才回神,掩饰地笑了笑:“当然是想清军在南阳有多少兵力。”
“眼下各处着火,清廷分兵无力,在南阳多半不会有什么苦战。”
“那就好。”李莲花望着脚下蜿蜒而去的白河,“各方争夺之地,都是几经战乱……若是次次都陷入苦战,岂不是要赤地遍野。就算夺下了,也没什么意义了。”
“屠城多是为了震慑。想争的,总是别的地方。”
李莲花面色灰败:“南京是大明旧都,江南富庶之地,清廷对之也有所顾虑,所以兴武能放任不管,待它城破再散播屠城谣言。可山西不过是插在京师边的一根钉子,如今更是反抗剧烈。清廷要拿山西来杀鸡儆猴,心中自是没了顾虑。”
应渊不愿见他这般消沉,忙握住他的手:“大同极难攻破,本就可坚持数月之久。如今兴武有所动作,已让清廷分兵南下,还是有回转余地的。既然要到南阳了,不如说说南阳的旧事?”
“旧事?”李莲花经他一问,也放下了那些消极的想法,望着远处回忆起来,“当时闯王攻入南阳,我深感城防薄弱,便捐出千金招募工匠,修缮城墙。知府却拒不配合,百般推诿。我三番五次游说也毫无成效,干脆直接上书弹劾,将他送进了大狱。”
应渊惊讶:“还有这一层?”
“当时我弹劾的人可多啦!”李莲花满脸骄傲,“虽然确实因冲动造成了不少祸事,但每一个被我弹劾的,我都觉得没骂错!”
“明廷腐朽,确实该骂。”应渊见他神色转晴,心中亦是欣慰,“可惜皇室对藩王压制如此之重,让你无法在朝中施展拳脚了。”
人自出生就定下的命数,向来最让人无奈。李莲花却并不觉得可怜,只笑着答道:“就算身处承奉司内,我也是生在唐王府的人。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又如何能读到那么多书?世间事,总是有得也有失的。”
听得这番话,应渊眼中自是爱意更甚:“可惜生在帝王家的人,常常想不到这一层。他们总是虚浮在空中,只看得到身边权贵的眼色。反而如你这般通透的,明明配得上千金之俸,却仍是心觉亏欠。”
“藩王食的,本就是百姓利。当初河南受灾,我身为唐王的俸禄却不曾减,公义何在?也只有将这不义之财赈了灾,才能平我心中愧疚。”说到此处,李莲花心中反而多了份释然,“如今与你说这些,倒觉得我先前也并没有那么不堪。或许也是因过去了太久,放下了许多罢。不知南阳的百姓,如今——”
“唐王殿下。”正说到一半,前方却传来了消息,“南阳亦是无人驻守。如今城门洞开,不见一人。”
“不见一人?”李莲花身形一滞,“为何会如此萧条?”
“这……”传令人出自大顺旧部,刚要开口,却见应渊望着李莲花,眼中满是担忧神色,便只低头应道,“大约是清军弃守,众人溃逃了。”
不等李莲花回答,应渊便牵起了他的手,向城中走去。
“还是进城去看看吧。”
探明南阳已是一座空城后,应渊便屏退了侍从,只与李莲花二人进入城中。
他们还未入城,就见城墙已破败不堪。半个城楼像是新补的,狂风一吹便歪歪扭扭,摇摇欲坠。一旁的城垛也参差不齐,明显是饱经摧残,仓促补救才致这般景象。
李莲花不禁握紧了应渊的手:“大顺曾攻下了南阳,对么?”
应渊垂眼:“当时闯王调来六门大炮,集中轰击南门,这才攻下了南阳。”
他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收了声,将那一战静止在了城门。
李莲花明明早知闯王夺下了河南全境,可长久以来总是不愿去面对。而到了此时,真正站在这片废墟之上,他才不得不揭开脆弱的表象,望向残酷的真实。
“这些……”他声音干涩,率先走入城中,“也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到了城中,虽是人烟稀少,但屋舍仍是完整,让李莲花也松了口气,继续说起南阳旧事。
“当初我在唐王府中起高明楼,时常延请四方名士,议论国事。那时去看朝中重臣,便觉自私迂腐,极是不堪。仿佛只要身处那高明楼中,我便是个以笔救国的贤人。”那段最风光的日子再度浮现在眼前,李莲花便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向着远处高耸的山石伸出了手。似乎轻轻一抓,就能将那文人风流紧紧地抓在手中,“不过唐王府中最著名的,还是这王府山。山石都是专程从太湖运来的,真是铺张浪费。”
放眼望去,城北也就只有那一块山石立于高处,俯瞰全城。应渊虽是感其高伟,却并不仰慕:“山石不过是块石头,又怎能比得过你在高明楼中研究的学问?”
说话间,两人已走了大半,几乎要到了唐王府的跟前。可出现在他们眼中的,仍只有那王府山。
李莲花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呢?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只能给你看我最不堪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抱负,那些满是棱角的张扬过往,似乎就这样沉睡在了腐朽的废墟中。
“过去永远只是过去。”应渊握着他的手,柔声说道,“我的眼里,从来都只有现在的你。”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我也想让你看看那个让人向往的自己。”李莲花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那是我能想到的,自己最体面的时候了。”
然而迎接他的,却只有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时光洗去了当初的火与血,冲走了每一分扬起的残骸。待那些亭台楼阁化为废墟时,却又不忘唤来草木填补烈焰留下的空缺,将这考究的一方天地涂上野性而茂盛的生命力。
李莲花突然挣脱了应渊的手,奋力向着残骸中跑去。
从端礼门进入,之后是承运门,然后是承运殿、大成殿……记忆中的奢华在眼前造出了一个个虚影,为他打开紧闭的门扉,迎接他的归来,在一次次无声的呼唤中,引导他走向一处熟悉的小院。
承奉司。
李莲花穿过损毁的院门,踉跄着走进了囚禁他十六年的地方。
那些幻梦般的光影瞬间消散了。
低矮的屋舍根本无法承受火焰的炙烤,待他匆忙赶到时,映入眼帘的也只有一片生满杂草的模糊焦土。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伴着他长大的书册。刻下他剑痕的青竹。浸满了恨意的毒杀。以及他拥有的,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他跪倒在地,大颗的眼泪失控地砸了下来。
“我曾很多次,觉得过去已不再重要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忍不住轻声开口,“起高明楼时,杖毙叔父时,被关入凤阳高墙时,获释隐姓埋名时……可那只是因为它应该在这里,就像那不曾变过的十六年一样,在这里等着我。”
应渊上前拥住他:“我看得到过去给你留下的痕迹。它一直在那里,从来都没有变过。”
“就连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体面也是么?”
“你是唐王。你身后护着的,是全湖广的百姓。”应渊低头吻去他的泪,“又能有什么,比这更体面的呢?”
轻柔的吻擦过颊边,带来些许难耐的痒。温水一般的拥抱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是瞬间就沉溺其中,抓紧了应渊的衣袖。
李莲花终是止住了哭泣,在应渊怀中轻声问道:“当年,在南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崇祯十四年,闯王攻破南阳,随即屠戮唐王府,并付之一炬,足足烧毁了半个南阳城。”
“半个南阳城?”李莲花睁大了眼睛,“那城中百姓呢?”
应渊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焚烧过后,便是屠城。战后南阳尸横遍野,从此变成了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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