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浅刚联系好看房的事宜，踏出公寓大楼的玻璃门，刺眼的阳光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眯眼的瞬间，她瞥见小区大门外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单薄的身子在初夏的风中显得格外瘦削，男人正不耐烦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姜清浅迅速压低防晒帽檐，借着行道树的阴影快步往反方向走去。

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应该没被发现”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身后就传来那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唤：

“浅浅！”

李长独的声音像一把钩子，精准地扯住了她的后衣领。

李长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钟唯宝。他涨红着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却还是兴奋地喊着：“姐姐！”

姜清浅猛地转身，鞋跟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眼中的寒光让钟唯宝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长独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我，我自己找来的。”

路过的住户投来好奇的目光，姜清浅没有理会。

钟唯宝从李长独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姐，妈给你包了韭菜肉馅饺子……”

姜清浅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骗人！”她厉声呵斥，手指不自觉抓稳了包带，“我昨天才搬过来，你们今天就找上门来，怎么可能！说，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

钟唯宝被她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是钟债娘！”

姜清浅一怔，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才和记忆对上号，姜晚晴。

她冷笑一声：“她不会做这种事。说实话！”

李长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是……是你哥姜鼎。”

“姜鼎？”姜清浅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你们之前有联系？”她完全无法理解，姜鼎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是我求他……”李长独的声音越来越低，刹那间，她像是崩溃一般，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姜清浅，枯瘦的手臂勒得她生疼，“浅浅，妈妈只是想见你啊……”

姜清浅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李长独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寻常洗衣粉和药味的气息。

她下意识想推开，可对方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抽泣却让她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姜清浅还是猛地挣开李长独的怀抱，力道大得让李长独踉跄后退了两步。她声音冰冷：“不要碰我。”

李长独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她颤抖着伸出手：“妈妈，妈妈好想你啊！”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钟唯宝也怯生生地凑上来，小手攥住姜清浅的衣角：“姐姐，你为什么不回家？”

姜清浅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可那只枯瘦的手又追了上来，李长独几乎是扑着抱住她的手臂：“跟妈妈回家吧！求求你…让我们补偿你……”

“你们听不懂人话吗？”姜清浅突然爆发，一把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我说了不想见你们，能不能滚？”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出去，可看着对面瞬间惨白的脸色，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的烦躁。

真讨厌。

讨厌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

讨厌明明恨得要死却还是会心软的自己。

李长独突然跪下。

姜清浅下意识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你干什么！”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抑制不住哽咽：“你们能不能别来烦我了……”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过自己的生活……”

李长独的身体僵在半空，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却又被姜清浅死死拽住。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快要窒息。

钟唯宝见状，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姜清浅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够了……”她摇着头，声音沙哑，“真的够了！”

小区门口停了几个的路人，保安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姜清浅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着。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被抛弃的夜、寄人篱下的、无人问津的伤痛全都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此刻撕心裂肺的究竟是哪一个自己。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既然不能好好养大，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李长独跪在地上，苍白的嘴唇不停颤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钟唯宝吓得缩在母亲身后。

“你不会养孩子……”姜清浅突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有的是人帮你养是不是？姜家替你养了，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尖叫，“看我过得好所以不甘心吗？”

保安已经走了过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姜清浅突然脱力般蹲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闷闷的呜咽从臂弯里传出，“每次都是这样……”她的手指死死揪住头发。

李长独想要上前，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僵在原地：“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会开心……”

白色宾利一个急刹停在小区门口，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顾云礼正在后座审阅文件，眸光不经意瞥向窗外，突然定格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停车！”

他的声音让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文件落在真皮座椅上，顾云礼已经推开车门。

姜清浅蹲在地上的身影单薄得像片落叶，而跪在她面前的那对母子正伸手想要触碰她。

“姜小姐。”

顾云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黑色手工皮鞋停在姜清浅身侧，在地面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李长独惊慌地抬头。

“需要帮忙吗？”

他问得彬彬有礼，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经虚扶在姜清浅肩头。

李长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是她的……”

“我不认识他们。”

姜清浅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顾云礼的目光。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说出口的话却冷得像冰。

顾云礼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那对母子之间。

保安原本还在犹豫，但看到顾云礼冷峻的眼神示意，立刻会意地上前。

李长独踉跄着站起身，枯瘦的手还朝姜清浅的方向伸着，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浅浅…妈妈错了…妈妈这就走……”

钟唯宝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姐姐，脸上满是茫然和委屈。

直到两人的身影被保安带远，消失在小区拐角，姜清浅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周围看热闹的住户认出顾云礼，也都默默地散开。

空气中只剩下姜清浅压抑的抽泣声。

顾云礼沉默地在她身旁蹲下，昂贵的西装裤腿蹭上了地面的灰尘也毫不在意。

他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递过一方深蓝色的手帕。

姜清浅没有接，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顾云礼也不催促，修长的手指捏着手帕，安静地等她平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姜清浅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顾云礼这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能站起来吗？”

他的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却让姜清浅莫名感到安心。

她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平静的目光。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姜清浅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震得发疼。

顾云礼的眉眼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目光沉静而专注，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顾云礼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他站起来，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腕间露出一截并不张扬的表。

姜清浅看着那只手，最终只是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低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的地方很近不用车。”

顾云礼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后从容收回。

他的动作优雅得体，看不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

“好。”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睑上停留片刻，“需要伞吗？”说着瞥了眼渐烈的日头。

姜清浅轻轻摇头，刚才争执间帽子掉了，“谢谢，”她捡回帽子，声音很轻，“我先走了。”没等顾云礼回应，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两步，渐渐远去。

顾云礼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变小。

风吹起她风衣的一角，像一只会随时飞离的蝴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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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