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以過往的經驗來說，想要獨自戰勝大太刀已是凶多吉少，更何況是一打四又會有多絕望?

鶴丸國永被四把時間溯行軍同時堵住去路，還好巧不巧都是大太刀襲來，剎那間找不到突破口，如同深陷黑暗中無招架之力，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世間不只有絕望，黑暗中總有希望。」

假使真的陷入黑暗世界，又怎麼能從中看見一絲光芒?

一切還沒結束，只要還有一線生機，都不該輕言放棄。

鎖定正前方的時間溯行軍作為目標，鶴丸國永揮舞劍身浴血奮戰，一股力量直衝心頭，決心要戰鬥到最後，即使要粉身碎骨也要拚盡全力戰勝一把大太刀敵軍。

至於右側與後方的時間溯行軍也在同時被謎月一刀斃命，仿佛只要他們倆合力聯手，總能逢凶化吉、解決萬難。

對於謎月的出手相救，鶴丸感到相當慶幸，他隨後也成功擊敗眼前的大太刀溯行軍，這份興喜卻沒有維持太久，眼前閃過一道銳利反光，正是左側的大太刀的襲來。依照距離讓鶴丸深知閃避不了，這朝心窩襲來的敵軍大太刀充滿殺意。

倏然出現的身影讓鶴丸國永腦海浮現著:「為什麼!?」

胸口迎來一陣重擊，在毫無防備之下被狠狠的推開，不得不向後踉蹌好幾步，最終倒入永久花海中，尚未明白電光石火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鶴丸其實心知肚明，在謎月一推之下，自己徹底躲避了岌岌可危的瞬間。

直到再度回過神時，撐起身的鶴丸國永雙瞳緊縮，前一刻要刺入自己胸口的刀已被謎月擋下，面前濺起的鮮血不是出自於自身，而是這位同刀派兄弟。

在謎月斬下右側及後方的時間溯行軍後，出面擋在鶴丸國永面前的刀劍，在對上敵人時勢必處於弱勢。

看見已受傷的謎月吃力咬牙苦撐的畫面沒過多久，一片血紅再度向四面八方飛濺，玉鋼撞擊般的清脆聲響傳遍四周。

那聲音是刀劍在抵抗外力攻擊下，所發生的金屬作響。

鶴丸國永朝謎月身旁衝去，見其鮮血直流而下，草地全染上赤紅，看狀況還保有一絲意識，勉強撐著身子沒有倒下。

「我沒事……。」謎月將真身藏於身後，逞強說道:「只是中傷。」

半蹲在地的謎月神情難受，那不偏不倚刺在心窩處的傷口不斷滲血，況且在推開鶴丸之後，又遭受時間溯行軍劃開胸膛，單論刀傷深度，都能預料到此傷的嚴重性，判斷出這不僅是中傷。

「不可能……。」鶴丸國永將手搭上謎月的肩，難以置信道:「這不只是中傷。」

鶴丸確信自己絕對不是看走眼，他雙唇顫抖道:「如果只是中傷，刀上不會有裂痕!」

「謎月!? 」注意到此處異狀的審神者驚呼大喊。

:

主人本打算朝他們的方向前進，卻不料被敵人阻擋住去路。

「……。」被戳破真相的謎月頓時不語，似乎也不打算再隱藏，他將原先藏於身後的本體大太刀亮出來，能從上頭的細紋看出，這正是前一刻猛烈抵擋下的後果，才會使刀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痕跡。

鶴丸國永直視著謎月雙眼，認真的口吻逼問道: 「為什麼要替我擋下!?」

「……。」

要是在四把大太刀圍攻時，謎月沒有前來援助，要是這把刀沒有在緊急推開鶴丸，那現在遭受刀損且陷入如今處境的就不會是謎月。

「我問你為什麼!?」

在這樣咄咄逼人的追問之下，原先緊閉雙唇的謎月才語重心長道:「我其實……很羨慕你。」

這是這把刀初次坦承自己「真實的想法」，他渴望著能成為五条國永名義上的刀劍。

這話才剛起頭，謎月就先因內傷瘀血帶來一陣狂咳吐血，嘴角滑下一道血痕，所說出來的話略帶含糊道: 「因為你是國永傳承的目標，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讓這份歷史被改寫……。」

「這是你的存在意義……也是我要守護的東西，就在剛才，我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有了真正活著的感覺。」

「……。」這次換鶴丸國永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能親耳聽見這些真心話，句句話語道出這把刀所渴望的，不就是一個存在意義。

鮮紅的液體是活著的證明，這把刀仿佛一直在以這種方式來證實自己的存在。有血有肉，會流血流淚才是人類。

也就在剛才，謎月靠自己守住了想守護的事，延續了鶴丸國永的歷史。

忽然站起身的謎月步伐蹣跚不穩，身形搖擺不定，意識模糊不清，他喃喃自語道: 「雖然我也想繼續下去……但是，看來我不走不行。」

鶴丸國永將謎月的話都聽了進去，卻不明白所謂「不走不行」是什麼意思。

他伸長手臂卻怎麼也搆不著對方，只能任由這把刀往前走。

想向前跑，雙腳卻無法動彈，鶴丸不得不改為死命吶喊，即使喊了數聲，卻喚不得一聲回應。

謎月並未停下腳步，這次似乎鐵了心做好覺悟。

謎月朝審神者的方向看了眼，雙方對視一眼，會心一笑，接下來的話想必是埋藏許久，說給最重要的人聽的。

「我其實……一直很想回去……回到『原本』的那段時光。」

這一眼至終，不再回頭。

話語盡，人已衝向前，靠著這把刀最後的意志，拚死也要戰勝眼前的敵人。

鶴丸國永看著長達一百二十九公分的大太刀刺進時間溯行軍體內時，耳邊傳來瞬間支離破碎的崩壞聲。

明明深知結果會兩敗俱傷，還是堅持由自己來收尾的謎月，不只戰勝了敵人，還戰勝了自己。

內心中一直過不去的坎，全在這一刻跨越了過去，一併將五条國永所傳承的希望延續下去。所有的願望即使沒能完全實現，卻也全數寄託給同刀派的兄弟。

也在這一瞬間，原先場面上的敵人突然撤退，那些黑洞也跟著時間溯行軍的離去而消失，陣雨忽然停下，烏黑的天際一掃而空，被渲染回最初的藍天白雲，刺眼的艷陽降下炙熱的曙光，仿佛前一刻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才讓所有人驚覺到，原來歷史修正主義者真正的目的是來消滅謎月。

鶴丸國永這才隱約明白，所謂鈴鐺聲的用意──選擇留在原地「未回去」的大太刀就只有這樣的結局。

謎月等同斬斷了所有敵人，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用盡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身軀，所換來的是現在的平靜。

雙方的大太刀皆化為灰燼消散於這個世間，唯有曾是本丸的刀劍能享有最後的存在。

純白的花降落於永久花之中，就像刀劍男士的最初以花誕生，最終消逝也會回歸於花之中，這是來到本丸的證明，也是曾經待過的寫照。

這是一朵名為「曼陀羅華」的花朵。

※

然而，鶴丸國永再次驚醒，這次醒來天已亮。

他總是做著這樣的夢中夢，此刻，為了不再被夢糾纏，已經退燒的他來到了庭院，神情恍神不已，仰天所見的青天白雲就如同那天一模一樣。

在那場突如其來的陣雨過後，敵人們也在同時不見蹤跡，沒有留下任何時間溯行軍，留給審神者的只有那朵曼陀羅華。

他在那時，將屬於謎月的「本體殘骸」交到了審神者手上後，沒有得到在場任何人的回應。

因為也沒什麼好說的，所有人都親眼目睹這把原屬於本丸的大太刀奮力而戰的最後身影。

看著接下潔白曼陀羅華的審神者，以及掩面跪地的刀劍男士們，這天已無語畫下終結，只有一陣又一陣不止的悲鳴哽咽。

看來那時的雨勢相當強烈，直到現在還掛逐在每個人的心頭，就連今天這樣難得陽光普照的午後，他都能被一個月前的情緒影響，在本應該寒冷的冬季裡，留下止不住的炙熱淚水。

鶴丸國永走到屋外的池塘，在這清晨剛下過雪的地面上忽然席地而坐，他似乎感受不到冰冷，反倒覺得相當涼爽，將臉湊近水邊一看，原先清澈的湖水已結成薄冰，如同鏡面映照出自己此刻的模樣，這張臉竟顯得如此憔悴。

即使已經換裝梳洗，卻還是洗不淨壟罩於身的陰霾。這紅腫疼痛的雙眼似乎失去知覺，在那之後，已經無法止住自己的雙眼落淚，在鶴丸背負了謎月的寄託後，他就更加無法面對眼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