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总之是新文

白玛在遇见张拂林之前,曾在雪地里捡到过一个衣着奇怪的人。

墨脱的冬天向来不肯给人留情面,雪粒被风卷着横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

白玛把氆氇袍的领口紧了又紧,背篓里的草药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是她替族中老人新采回来的药材。

她加快脚程,想赶在天黑前回到族地,眼角的余光却偏偏被一抹红勾住了——那红色太过张扬,张扬到与雪原格格不入,在纯白的天地间刺得人眼疼。

白玛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改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走去。

她走近,这才看清那抹红是一条很长的红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翻动。

围巾下面是一身白衬衫和黑西装,外面罩着一件略大的漆黑长风衣,下摆已经被雪埋了一半。这样的衣服在墨脱的冬天简直荒唐,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里跌出来的。

白玛蹲下身,把雪一捧一捧地拨开,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头白发被冰雪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气。白玛的手指停在她鼻下,探到一点极轻的气息,又去摸颈侧的脉。

还活着。

有雪地经验的人都知道,冻死的人有时脸上会带着笑。

那并不是什么安详,也不是终于得救前的欢喜,而是人在极寒里感官错乱、肌肉僵硬后留下的假象。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显出一种近乎温和的神情,仿佛只是一场沉睡。

白玛见过那样的脸。

族地里有人在雪夜失踪,被找回来的时候,脸上就挂着那种笑。年幼些的孩子会害怕,大人们则沉默地把尸身抬回去。直到白玛后来成了族医,才明白那笑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魂魄,只属于寒冷本身。

可这个小姑娘没有笑。

她的脸很宁静,宁静到近乎冷淡。即使半埋在雪里,下一刻就会被这场风雪彻底吞没,她的嘴角也没有那种冻僵后的弧度。白玛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不是雪困住了她,而是她自己选择躺在这里,等待着雪落满身。

白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咬牙将人从雪里拖出来。

“撑住。”她低声说,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见,“别睡过去。”

小姑娘没有回应。只有那条红围巾被风吹起,轻轻扫过白玛的手背,冷得像一截冰。

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很旺,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白玛把人安置在离火最近的地方,先替她脱下被雪水浸透的长风衣,又用干布一点点擦去头发和脸上的水汽。

她动作很熟练。

族医不能怕血,也不能怕死人,更不能在活人还有一口气时慌乱。白玛将热好的姜汤端来,又把药包放在火边烘着。她没有立刻灌下去,只先用指腹试了试小姑娘的唇边温度,确认她能吞咽,才一点点喂进去。

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睁开了。

白玛正低头看火,察觉到动静,立刻抬眼。

她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美的紫色,像墨脱黄昏前最后一刻压在山脊上的云——可惜她的眼眸清冽漠然,像一座不化的冰山。

更让白玛在意的,是她苏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怠,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强行拖回来的疲惫。

白玛端起碗,声音放轻:“醒了?先别动。你冻得太久,身子还没缓过来。”

小姑娘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白玛把碗递近些:“姜汤,能喝吗?”

对方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碗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她的手指很冷,却很稳,不像一个刚从雪里捡回一条命的人。

“谢谢。”她说。

声音清而薄,像雪落在石头上。

白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捧着碗,垂眼喝了一口。

“太宰。”她说,“——太宰幸。叫我太宰就好。”

“太宰幸……”白玛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你不是附近的人。”

“不是。”

“从外面来的?”

“嗯。”

“一个人?”

太宰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姜汤。

白玛看她回避,也没有立刻追问。她从小没有父母,最明白有些来处不是别人问一句就能答的。只是她身为族医,不能放任一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人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又问:“你为什么会倒在山口?”

太宰幸抬起眼。

火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暖那片紫色的雾。

“也许是迷路了。”她说。

白玛皱眉:“也许?”

“嗯。”太宰幸淡淡道,“也许。”

这回答太轻,也太敷衍。

白玛把手里的木勺放下,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族医训人的严厉:“墨脱的冬天不是能拿来‘也许’的地方。你穿成这样进山,若不是我看见你的围巾,你现在已经被雪埋住了。”

太宰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那条红围巾,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别人的物什。

那红色被火光一照,显得更深,像凝住的血。

“原来是它。”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太宰幸抬手碰了碰围巾边缘,“只是没想到,它会这么显眼。”

“红色在雪地里当然显眼。”白玛说,“你若是穿得像我们一样厚,或许也不会倒下。”

太宰幸看了看她身上的氆氇袍,又看了看自己被火烘得半干的白衬衫与黑西装。

“外面的人都这样穿?”白玛终于忍不住问。

太宰幸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样穿?”

“习惯了。”

白玛眉头皱得更紧:“习惯挨冻?”

"还好。"她说,"——感觉不太到。"

这句话让白玛心里一沉。

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探太宰幸的脉,太宰幸却微微偏了一下手腕。那动作很小,却明显是拒绝。

白玛停住。

屋中一时只剩火塘噼啪作响。

片刻后,白玛收回手,缓声道:“我是族医。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太宰幸说。

“那让我看看。”

太宰幸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良久,她终于把手腕递了过来。

白玛搭上她的脉。

太冷了。

那不是寻常受冻后的冷。她的脉象很奇怪,像风雪下被压住的细流,仍在走,却让人摸不透去向。白玛越诊,眉头皱得越深。

“疼吗?”她问。

“不疼。”

“冷吗?”

“不冷。”

“饿吗?”

“还好。”

白玛抬眼看她:“你总不能什么都‘还好’。”

太宰幸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雪地里冻死之人该有的僵硬笑意,而是一个真正由她自己牵动的、极浅的表情。只是那笑太淡,淡得像随时会被火光吹散。

“那就麻烦你替我判断吧,白玛医生。”

白玛怔了一下。

她很少听人这样叫她。

族人多叫她圣女,年长者叫她白玛,病人则称她族医。可“医生”这个词从太宰幸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点外面的味道,陌生,却不讨厌。

白玛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故意板起脸:“既然知道我是医生,就听我的。”

“好。”太宰幸说。

她答得太快,反倒让白玛有些不信。

果然,下一刻,太宰幸便放下碗,平静道:“那么现在,我要走了。”

白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该走了。”太宰幸重复。

白玛盯着她:“往哪里走?”

“不知道。”

“不知道还走?”

“嗯。”

白玛被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自幼是孤儿,在族地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第二件事就是不能眼看着病人自己去送死。太宰幸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偏偏两样都踩在她心口上。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重。

“太宰幸,你听好。现在是墨脱的冬天,山路封了,雪还在下。你刚从雪里被我拖回来,身上的寒气还没散,脉象也乱。你现在出去,走不了多远。”

太宰幸静静听着。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为什么倒在那里。”白玛继续说,“但只要你还在我这里,还被我救回来,你就是我的病人。病人要走,得我点头。”

太宰幸看着她。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白玛也看着她,语气平稳:“那我就叫人把门守住。”

这句话说出来,连白玛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日的自己。她是圣女,是族医,族人眼中的白玛总是温和的、沉静的,像雪山脚下不会结冰的那段水。可此刻她望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得像山谷的孩子,忽然不想讲什么神明不神明,也不想讲什么规矩不规矩。

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她走。

至少今天不能。

太宰幸沉默下来。

她没有恼,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盯着白玛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奇异,像在看一个陌生又罕见的东西。

白玛被她看得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你很认真。”太宰幸说。

“当然认真。”白玛道,“救人不是拿来玩笑的事。”

太宰幸眼底那层烟云似乎动了一下。

“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是?”

“来历不明的人也是人。”

“如果她不想被救呢?”

白玛心口微微一跳。

屋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木墙一寸寸刮过去。火光照在两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族中老人把她领回来,给她一碗热汤,一件厚衣,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叫白玛。那时也没有人问她想不想被留下,因为对一个快要被命运丢掉的孩子来说,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慢慢想别的。

于是她看着太宰幸,声音低了些,却很稳。

“那也要先活着。”

太宰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白玛说:“想不想被救,是活人以后才能慢慢说的话。可如果死在雪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宰幸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轻轻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疲倦,又像是终于懒得再争。

“你说话很像医生。”她说。

白玛看着她:“我本来就是。”

“也像圣女。”

白玛微微一怔:“你知道?”

“他们在外面这样叫你。”太宰幸说,“我醒来前,听见有人说了几句。”

白玛这才想起,方才确实有族人进来添过柴,大约见她救了个陌生孩子回来,低声唤了她一声圣女。

她垂下眼,往火里添了一块牛粪饼。

“那只是族人给我的称呼。”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白玛说,“只是有时候觉得,那不像是在叫我。”

太宰幸看着她。

白玛笑了笑,这笑有些淡:“我是孤儿。族地养大了我,所以我得做很多事。做圣女,做族医,治病,祭山,听族中老人说神明的意思。大家叫我圣女的时候,我就得像个圣女。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白玛。”

太宰幸安静地听完,忽然问:“只是白玛,不好吗?”

白玛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那里面仍旧冷,仍旧远,却不像最初那样全然空无。

白玛想了想,说:“很好。”

太宰幸便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叫你白玛。”

“本来就该这样叫。”白玛松了口气,又把毯子往她身上推了推,“你今晚睡这里。明天我再替你诊一次脉。等雪停了,身体也养好了,再说走不走。”

太宰幸没有立刻应声。

白玛以为她又要说什么“现在就走”的话,已经准备好继续劝,甚至准备好真的去叫人守门。

可太宰幸只是低头看着那条红围巾。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等雪停吗?”

“至少等雪停。”

“雪什么时候停?”

“墨脱的冬天不好说。”白玛道,“也许三五日,也许更久。山口真正能走,要等开春。”

“开春……”太宰幸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白玛问:“外面没有人在等你吗?”

太宰幸的手指轻轻绕住围巾末端。

“也许有。”

又是也许。

白玛这次没有生气,只是问:“那你想去找他们?”

太宰幸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知道。”

白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像是迷了路。

她更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白玛没有拆穿,只把药碗重新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

太宰幸看了看药汁,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苦?”

“苦。”白玛答得坦然,“但有用。”

“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

“白玛医生很严格。”

“对不听话的病人尤其严格。”

太宰幸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接过药碗。她喝得很慢,却没有剩下。喝完后,她把碗还给白玛,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会留到雪停。”

白玛立刻道:“不是雪一停就走,是等我说你能走。”

太宰幸抬眼。

白玛也不退让。

两人对视片刻,太宰幸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奇异地带出了一点属于活人的疲惫。

“好。”她说,“听你的,白玛。”

白玛这才满意,伸手替她把毯子拢紧。

火塘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暖意一点点漫过木屋。屋外,雪仍在落,风声像古老的经文,一遍遍绕过康巴落的山谷。

太宰幸靠在火边,眼睫低垂。她的脸上依然没有笑,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可白玛看着她却觉得那没有笑意的脸比雪地里那些僵硬的笑更让人安心。

因为她还活着。

因为还是CP大伯哥的文,所以放到一起,不过这篇小哥的剧情会很多,客哥出场也会比较晚。

这篇顺便征集名字,欢迎投稿

再编:打劫!把名字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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