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白玛没有想到,太宰幸会就此在康巴落暂时定居下来。

她原以为,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外来孩子,至多等到雪停,等到山口能走,便会像她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太宰没有走。

她在族地边缘住了下来。

那屋子原本是族里存放旧物的地方,靠近林子,离人群不远,却又恰好避开了大多数人的视线。白玛让人给她送去毯子、干柴和些许粮食,太宰都收下了,道谢时依旧平静,仿佛她不是留在一个陌生的族地,而是暂时借住在某个早就知道会抵达的地方。

白玛偶尔去看她。

太宰幸很少主动找人说话。她每日穿着那身与墨脱格格不入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装,黑色长风衣,还有那条极长的红围巾。族里的孩子起初怕她,又忍不住偷偷看她。白玛听见过孩子们躲在墙后小声议论,说那个白头发的外来人是不是雪山里的精怪。

太宰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却吓得一哄而散。

白玛替他们道歉:“他们年纪小,不懂事。”

太宰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闻言只轻轻咳了两声。

“没关系。”她说,“小孩子害怕陌生的东西,很正常。”

白玛皱了皱眉:“你最近总咳。”

太宰垂下眼:“偶尔而已。”

“不是偶尔。”白玛道,“我来十次,至少有七次听见你咳。”

太宰没有反驳,只把杯子放到一边。

白玛走过去,要替她诊脉。太宰这一次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腕。

那手腕很细,冷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白玛搭上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她救太宰回来时,曾仔细替她查过身体。那时太宰冻得厉害,脉象古怪,气血虚浮,可肺部并没有明显病灶。一个人的旧疾若在肺腑,总会留下痕迹,哪怕被雪地的寒气遮掩,也不该干净到那种程度。

可如今太宰的咳嗽却像是从更深处冒出来的。

不是新病,也不像旧病。

更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什么,却又故意不肯让旁人看清。

白玛问:“你从前病过?”

太宰看着院外的雪:“也许吧。”

白玛手上微微用力:“太宰幸。”

太宰这才转过头看她。

白玛道:“我是族医,不是来听你说‘也许’的。”

太宰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白玛医生。”她说,“有些病,就算知道,也治不了。”

白玛不喜欢这句话。

她从小在康巴落长大,学的是如何从雪山和死亡手里抢人。族人把药草、刀针、经文和信任都交到她手上,她最不愿听见的,便是“治不了”。

可太宰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早就把自己的病、自己的命、自己的终点都看完了。

白玛收回手,低声道:“至少不要一个人总往外跑。”

太宰道:“我只是出去走走。”

“墨脱不是能随便走走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太宰看着她,眼中那层暮山紫的烟云轻轻浮动:“因为有些地方,总要亲眼看一看。”

白玛没有听懂。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太宰幸确实时常外出。

有时清晨不见人影,有时傍晚才回来,红围巾上沾着雪水或草屑,鞋底有泥,有时还会带回一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东西。她从不向别人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不问族地里的事,可白玛隐约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尤其是张拂林来了之后。

张拂林并不是第一个来到康巴落的外人,却是白玛后来无数次回想时,最像命数本身的那一个。

他出现得并不张扬。

那时天气刚转暖,山里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尽,河谷间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湿气。白玛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族人引他进来的那日。男人穿着外来的衣服,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康巴落人不同的沉稳。他话不多,看人时却很专注,像习惯了把所有不该说出口的东西都压在眼底。

白玛那时并不知道,他会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一笔。

她只是出于族医的职责,替这个远来的男人查看路上受的伤。

张拂林坐在屋内,任她替自己处理手臂上的裂口。伤口不深,却拖了些时候,边缘已有些红肿。白玛拿药酒替他清洗时,他没有躲,只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白玛道:“会疼。”

“无妨。”

她看了他一眼:“你们外面的人都喜欢说无妨?”

张拂林似乎怔了一下。

白玛想起太宰幸,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没来由,便低头继续包扎。

张拂林问:“还有别的外人来过?”

白玛手指顿了顿。

“有。”她说,“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

“嗯。”白玛道,“穿得也很奇怪。”

张拂林没有再问。

可白玛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日之后,张拂林留在了康巴落。

许多事都像原本就写在雪山背后的经文里,一笔一画,不能提前看见,却一步一步把人推向那里。

白玛依旧是族里的圣女和族医,依旧替族人治病,参与祭祀,听老人们说神明的旨意。张拂林则像一个从外面落进来的影子,沉默地站在族地与雪山之间。

他们开始说话,是从药开始的。

张拂林懂一些草木。

不如白玛精通,却并非全然外行。有一日白玛在晾草药,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指出其中一味药的根茎若晒得太久,药性会偏燥。

白玛抬头看他:“你懂药?”

张拂林道:“懂一点。”

“外面的人也用这些?”

“不全一样。”

“那你们用什么?”

张拂林想了想,答得很认真:“用能找到的东西。”

白玛笑了一下:“这倒和我们一样。”

张拂林看着她。

那一眼很安静,却让白玛忽然低下头去翻草药。她不是没有被人看过。族人敬她,病人依赖她,老人们把她当成圣女,孩子们有时又把她当成可以讨糖的姐姐。可张拂林看她的时候,好像既不是在看圣女,也不是在看族医。

他只是看着白玛。

只是白玛。

白玛后来常常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受她控制了。

她与张拂林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溪边,有时是在晾药的屋檐下,有时是在族地外一条狭窄的山路上。张拂林仍旧话少,白玛却慢慢习惯了他的沉默。她说起族里的病人,说起雪山上的药草,说起自己小时候被族地收养,成为圣女之前也曾只是一个没有来处的孩子。

张拂林听得很认真。

有一回,白玛问他:“你为什么总不说自己的事?”

张拂林沉默片刻,道:“我的事不好听。”

白玛坐在石头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动着。

“我的也未必好听。”她说,“可你还是听了。”

张拂林看向她。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雪水化开的冷意。良久,他低声道:“我怕说了,你会后悔听。”

白玛道:“那等我后悔时再说。”

张拂林没有笑。

可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白玛后来想,那大约就是她见过张拂林最接近笑的时候。

而太宰幸似乎一直知道。

她没有问过白玛为什么近来常往山路那边走,也没有问张拂林为何会在某些傍晚出现在药房外。她甚至很少提起张拂林。

白玛想,自己和张拂林的一切,或许太宰都知道。

太宰知道他们何时相遇,知道他们何时说话,知道白玛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一个人的沉默而心乱,知道张拂林什么时候在远处看着她却不肯靠近。

可白玛从未听见太宰口中自己的名字和张拂林连在一起过。

一次也没有。

太宰只是偶尔经过白玛身边,咳两声,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说。

白玛问她:“你看起来有话。”

太宰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太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白玛,你越来越像医生了。”

“我本来就是医生。”

“嗯。”太宰说,“所以才会想救所有人。”

白玛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宰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那时山间雾气正浓,吉拉寺的方向隐在云后,白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白。

她觉得太宰像是知道什么。

可太宰什么都不说。

再后来,张拂林与白玛相爱。

这件事发生得安静,却并不轻。它不像春天忽然炸开的花,也不像经文里神明降下的旨意,更像冰下的水流,起初无人察觉,等听见声音时,已经淌过很远。

白玛知道这份感情不该轻易被族人看见。

她是康巴落的圣女,是族医,是族地寄予许多期望的人。张拂林也不是能被简单留下的普通外人。他身上有秘密,有来处,有白玛尚未完全明白的沉重。可人在真正爱上一个人时,常常不是先想到能不能,而是先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回头。

张拂林曾对她说:“白玛,你可以不选这条路。”

白玛问:“哪条路?”

张拂林道:“和我有关的路。”

白玛看着他:“那你呢?”

张拂林没有回答。

白玛道:“你可以不来见我,可以不和我说话,可以不看我。可你都做了。”

张拂林低声道:“我是怕连累你。”

白玛笑了笑:“我是孤儿。”

张拂林怔住。

白玛说:“我从小就知道,人能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族里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活下来的地方,我愿意为他们做很多事。可如果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也想自己选一次。”

张拂林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慢地裂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玛的手。

白玛没有躲。

那天傍晚,太宰幸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白玛后来才看见她。

她穿着黑色长风衣,红围巾垂在身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脸在暮色里很白,白得像快要融进最后一片雪光中。

白玛下意识抽回手,耳根微热。

太宰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低头咳了两声,然后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白玛身侧时,她停了一下。

白玛以为她终于会说些什么。

可太宰只是道:“山里夜间会冷,早点回去。”

说完,她便走了。

白玛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起来。太宰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从不照到人脸上,却偏偏让人知道,她一直在那里。

变故来得并不突然。

对于康巴落来说,许多事情早有规矩,早有传承,早有不可违逆的东西。白玛身为圣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矩有多重。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治病、祭祀、老去,像族中那些被神明选中过的女人一样,把一生交给山和族人。

可张拂林的到来,让一切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他们开始准备离开。

不是轻易的私奔,也不是一时兴起的逃离。白玛知道自己要抛下什么,张拂林也知道。他们没有太多话可说,因为每一句话都太重,说出口反而像在向命运求饶。

逃跑之前的几日,白玛去看过太宰。

那天太宰刚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泥,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她看见白玛,停在门边,又轻轻咳了两声。

白玛问:“又去哪里了?”

太宰道:“附近。”

“附近哪里?”

“能找到东西的地方。”

白玛还想再问,太宰却忽然把怀里的布包递给她。

“我这里有些蔬菜水果。”太宰说,“你可以取用。”

白玛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太宰重复了一遍:“蔬菜,水果。还有一些容易入口的东西。你若需要,可以来拿。”

白玛觉得奇怪。

太宰定居下来后,虽然与她最熟,也确实可以说,自己是墨脱这片地方与太宰最亲近的人,可太宰从不会说这种话。

她不习惯主动照顾谁,更不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取用。她可以接受白玛的药,可以在白玛坚持时喝下苦得发涩的汤,却很少主动给出什么。

白玛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太宰垂眸整理了一下围巾:“只是觉得你可能会用得上。”

“我?”

“嗯。”

白玛更疑惑:“我最近没有生病。”

太宰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轻,却像落在水面上的雪,安静得令人心惊。

“不是病。”太宰说。

白玛愣住。

屋外有风吹过,檐下挂着的旧布轻轻晃了一下。白玛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她这些日子确实容易疲惫,偶尔闻见油腥会不适,夜里也睡得不安稳。她以为是心事太重,或是近日忙于准备离开的事,气血不宁。可太宰这一句话,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是族医。

她竟然直到此刻,才把那些细微的异样串在一起。

白玛脸色微变,转身坐下,抬手搭上自己的脉。

太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白玛的手指僵住。

脉象细滑,如珠走盘。

她怀孕了。

屋中安静得只剩下太宰偶尔压低的咳声。

白玛抬起头,怔怔看向太宰:“你知道?”

太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布包放到桌上,语气平淡:“这些东西你留着。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白玛看着那只布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道:“比你早一点。”

“为什么不说?”

“你会自己发现。”太宰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我该先说出口的事。”

白玛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太宰为什么从不把她和张拂林的名字连在一起。

不是不知道。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被旁人说出口,便像被命运钉死在一起。太宰站在旁边,看见一切,却从不替任何人宣判。

白玛低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

太宰看着她。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烟云沉沉,像远山压着将落未落的雪。

“白玛。”她说,“你已经决定了。”

白玛没有说话。

“既然决定了,”太宰轻声道,“就不要在离开前回头太多次。”

白玛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本该问太宰为什么知道这些,本该问她这些蔬菜水果从哪里来,本该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一个也问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说:“太宰,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太宰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摇了摇头。

“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等。”

“等什么?”

太宰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等该来的事。”她说。

白玛听不懂。

她也已经没有时间听懂了。

逃跑那天风很大。

吉拉寺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晃,石阶被寒气浸得发冷。白玛与张拂林按原本计划离开,一切都不能迟疑。她身上披着厚衣,手心却全是冷汗。张拂林牵着她,掌心温热而坚定。

白玛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只是康巴落的圣女。

她会成为一个逃离者,一个背离族地规矩的人,一个带着腹中孩子奔向未知命运的女人。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可张拂林在她身边,她腹中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让她害怕,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勇气。

他们穿过昏暗的廊道,避开可能惊动人的地方,向外走去。

临近离开时,白玛忽然停了一下。

张拂林低声道:“白玛?”

白玛回头。

她看见太宰幸站在那里。

不远不近,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太宰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那灯很小,豆大的火光在风里轻轻颤着,照得她的脸影影绰绰。白色的发,黑色的衣,红色的围巾,所有颜色都被夜色压得很深。灯光落在她眼下,又被风吹散,白玛看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

她不知道太宰是在送别,还是只是在看着一件早已注定发生的事。

白玛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太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雪山脚下一道不该存在的影子。

张拂林握紧了白玛的手。

白玛知道不能再停。

她最后看了太宰一眼。

那盏油灯的光太小了,小到似乎随时会灭。可在那一瞬间,白玛却觉得,正是那一点微弱的光,替她照见了身后最后的路。

然后她转身,跟着张拂林离开。

风从吉拉寺外吹来,卷起长夜深处的雪意。

身后,太宰幸仍旧提着那盏灯,站在原地。她没有叫白玛的名字,也没有叫张拂林的名字,更没有把他们放在同一句话里。

只是灯火轻轻一晃,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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