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人踏入墨脱时,太宰幸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夜里,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康巴落的冷意。太宰坐在屋中,火塘里的火烧得很低,红围巾垂在膝上,像一线凝固的血。她抬头看向门外,暮山紫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某种近乎疲倦的了然。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张家来的人很多。
他们不是寻常的追兵,也不是那些只会在山里迷失方向的外来人。这群人沉默、谨慎、训练有素,行走时几乎不留痕迹。雪地、林间、寺院、河谷,他们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墨脱一点一点围住。
他们来追杀张拂林。
也来找白玛。
可他们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找到。
有人说,白玛曾经救过一个外来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白发紫眼,性情孤僻,后来就住在族地边缘。她与白玛关系亲近,白玛逃跑前,也常去她那里。
于是张家人找到了太宰幸。
那时太宰正在屋外晒草药。
那些草药并不是她要用的,多半是白玛从前教她认过的东西。她认得并不精细,却会按白玛曾经说过的方式,把根茎、叶片和花分开放好。张家人走到她身后时,她正低头将一株药草翻面,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为首的人问:“你是太宰幸?”
太宰把药草放回竹匾里。
“是。”
“白玛在哪里?”
太宰这才转过身。
她看起来仍旧像白玛从雪地里捡回来时那样,白衬衫,黑西装,黑色长风衣,红围巾长长垂下。只是她比那时更苍白些,唇色淡得厉害,说话前先轻轻咳了两声。
“白玛?”她问。
为首的人目光阴沉:“不要装傻。你和她关系亲近。”
太宰安静地看着他。
“墨脱的人都认识白玛。”她说,“她是圣女,也是族医。你若要问她,可以去问很多人。”
“我们问的是你。”
“那你们问错人了。”
张家人的刀几乎在下一刻便出鞘半寸。
雪光映在刀锋上,冷得刺眼。
太宰却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为首的人盯着她,像要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知道张拂林在哪里。”
太宰道:“我不知道。”
“白玛在哪里?”
“不知道。”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太宰垂眸看了看那把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一直想得很清楚。”她说,“只是你们不喜欢答案而已。”
张家人没有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们搜了她的屋子,翻过火塘边的灰,检查过她储存的粮食、草药、旧衣,甚至拆开她放在角落里的木箱。箱子里只有一些水果和蔬菜,已经被冻得不太新鲜,还有几包白玛从前留下的药。
没有信件。
没有暗号。
没有张拂林和白玛的去向。
为首的人离开前,回头看了太宰一眼。
太宰站在门口,红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眼神却像雪夜深处不起波澜的湖。
那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小姑娘不是不怕他们。
她只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张家人在墨脱追查了很久。
他们沿着山路往外搜,派人守住可能离开的关口,盘问康巴落族人,又去了吉拉寺附近。可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张拂林和白玛的踪迹。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逃亡。
更像这两个人从墨脱凭空消失了。
起初,张家为首以为是山势复杂、风雪掩盖了痕迹。墨脱本就是外人难以掌控的地方,雾、雪、山谷、经幡、寺院、林木,每一样都足以遮蔽人的眼睛。
可越查,他越觉得不对。
他们明明在追一对刚刚出逃的人,其中一个还是怀着身孕的女人。白玛再熟悉墨脱,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张拂林再谨慎,也不可能带着白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避开张家所有眼线。
除非——
他们从一开始看见的,就不是真的墨脱。
那人站在一处山口,忽然抬头望向远处。
雪山沉默,云雾缭绕。远处有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颜色鲜艳得几乎刺眼。可他盯着那些经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风向不对。
经幡在向东动。
可雪粒却在向西落。
他脸色骤然沉下去。
“停。”
身后张家人立刻停步。
为首的人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暴怒,只剩下冷得可怕的清明。
他们自踏入墨脱开始,就已经陷入了幻境。
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条路,也不是某一处山谷。
是整个墨脱。
有人以墨脱的雪、雾、山、寺、河流和人声为骨,织出了一张庞大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幻境。它没有把张家人困死在原地,而是让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前进,以为自己在搜查,以为自己接近了真相。
可他们看见的路,会在无声处偏离。
他们听见的消息,会在传递时错位。
他们找到的痕迹,会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障眼法。
布下幻境的人太清楚他们会怎么追、怎么问、怎么判断,也太清楚墨脱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那人没有直接阻拦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错误里。
为首的人想起了那个白发紫眼的小姑娘。
太宰幸。
他握紧刀柄,指节一点点发白。
“破。”
张家人开始抽丝剥茧。
他们不再相信眼前的路,不再相信耳边的风声,也不再相信那些看似自然的痕迹。他们以张家的方式校准方向,以血、刀、铃声和古老的手段一点点撕开幻境的边缘。
太宰布下的幻境太大。
大到几乎覆盖了墨脱全境。
可越庞大的东西,一旦被发现存在,便总会露出线头。张家人顺着那根线头往下扯,山雾开始错位,雪地上的脚印开始重叠,某些本不该出现的路径重新浮出。
一层。
又一层。
幻境被撕裂时,太宰在屋中咳出了一口血。
血落在她掌心,颜色很深。
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指收拢。
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屋内冷得像雪洞。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紫色却越发深,像暮色压到了最沉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拖住的时间已经到头了。
张家人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方向。
也终于找到了白玛。
墨脱的雪夜褪得很慢,远处山脊上浮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有人用冷水洗过天幕。吉拉寺里仍点着灯,灯火落在墙上,被风一吹,影子便摇摇晃晃,好像整座寺庙都沉在一场无声的审判里。
白玛被抓住时,孩子还未出世。
她身上有血。
不是很多,却足够刺眼。那血浸在衣襟边缘,又被寒气冻得发暗。她一只手始终护在腹前,即使被人推搡着往前走,也没有松开。有人要来扶她,她没有理会;有人低声念着经文,她也像没有听见。
她只是抬着头。
她是康巴落的圣女,族医,也是张拂林选择的妻子。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也不肯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张拂林不在她身边。
这让她害怕。
可她不能把害怕说出口。
门被关上的一刻,白玛终于撑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掌心,却让白玛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下头,掌心贴着腹部,许久没有动。
“小官。”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他,“别怕。”
屋里没有人回应。
外面有脚步声,远远近近,像潮水一样来去。白玛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张拂林不在这里,张家人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路,太宰布下的幻境也被破了。她能猜到一些事,也能从那些人的眼神里看出更多事。
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白玛原以为自己已经痛到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可当她看见太宰时,还是撑着抬起了头。
太宰幸站在阴影里。
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黑色长风衣空空地罩在身上,红围巾垂得很长。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暮山紫的眼睛,在昏暗里静静望着白玛。
白玛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太宰为什么还能来见她。张家人找过太宰,康巴落的人也在看着她,吉拉寺内外更不是轻易能靠近的地方。
可如果是太宰,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可能。
白玛艰难地开口:“太宰。”
太宰走近几步。
“我在。”
她没有问白玛疼不疼,也没有问张家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只是低头看着白玛,眼神很静,静得像雪夜里结冰的湖面。
白玛却从那种安静里看出了疲惫。
白玛下意识皱眉:“你又咳血了?”
太宰垂眼:“现在该担心这个的人不是你。”
“我是族医。”白玛声音很轻,却仍旧带着一点固执,“看见病人,总会想问。”
太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现在自己也是病人。”
白玛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笑意苍白:“我不是病。”
“你快生了。”
“嗯。”
“他们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这句话很冷,也很直白。
白玛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张家人不会因为她怀着孩子就放过她,康巴落的规矩也不会因为她虚弱就变得仁慈。她身上的圣女身份,到了这一刻,反而成了最沉的枷锁。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太宰的袖口。
“太宰。”她低声说,“帮帮我。”
太宰没有动。
白玛抬起头,眼中有泪,却不是为了自己。
“不是帮我逃。”她说,“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太宰的眼睫轻轻一动。
白玛继续道:“是小官……我的孩子。”
屋中的油灯晃了一下。
太宰的目光落在白玛护着腹部的手上。那里还未诞生的生命隔着血肉安静地存在着,一个已经被许多人预定了命运、却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白玛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们会把他带到哪里,也不知道张家会怎样对他。张拂林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他。我只有你了。”
太宰低声道:“你还有族人。”
白玛摇头:“族人护不住他。”
“张拂林呢?”
白玛闭了闭眼:“他会尽力,可他自己也在局里。”
太宰沉默。
白玛抓着她袖口的手更紧了些,像怕她下一刻就会抽身离开。
“太宰,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白玛说,“你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说过为什么会出现在墨脱。你时常出去,时常咳嗽,身上有我看不懂的病。你能让张家人在墨脱迷路那么久,能让他们明明走在路上,却看不见真正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如果还有谁能帮到小官,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太宰看着她。
白玛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从前白玛救她,照顾她,替她诊脉,骂她不爱惜身体,强迫她喝下苦药。那时白玛是族医,是救人的人,是把太宰从雪里拖回来的那只手。
可现在,白玛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
像一个母亲。
太宰望着白玛,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疲惫。
她忽然开口:“你恨他吗?”
白玛怔住:“谁?”
“这个孩子。”
白玛像是没有听懂:“我为什么要恨他?”
太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因为他拖住了你。”
白玛的手指僵了僵。
太宰继续道:“如果没有他,你会更容易逃。不会在风雪里走得那么慢,不会被身体拖累,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顾及腹中的生命。你可以更快地离开墨脱,更快地跟着张拂林走,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张家人找不到的地方。”
白玛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太宰像没有看见,仍旧用那种冷静的语气说下去:“孩子对母体来说,是完全的掠夺者。”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他夺走你的血,夺走你的气力,改变你的身体,让你疼痛,让你虚弱,让你在还没有见到他之前,就已经为了他的存在付出代价。”太宰看着她,“所谓母爱,也不是孩子出现的一瞬间就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白玛松开了她的袖口。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刺到了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让人看见的地方。
“很多母亲一开始会憎恨孩子的存在。憎恨疼痛,憎恨负担,憎恨自己从此被另一个生命拖住。她们不一定立刻爱他。爱是日后一天天相处里长出来的,是看见、触碰、喂养、回应之后,才慢慢诞生的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近乎冷淡。冷淡得像一个站在人世之外的人,在描述一种她无法亲身抵达的情感。
白玛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仍贴在腹部,却没有像方才那样用力护着。她像是被迫看见了自己曾经试图避开的某些念头。
太宰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白玛轻声道:“我怕过。”
太宰看着她。
白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我发现有了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她闭了闭眼。
“我害怕。”
那两个字说出口后,她像终于卸下一点重量,呼吸也乱了几分。
“我怕他来得不是时候,怕他会害了张拂林,也怕自己护不住他。我是康巴落的圣女,是族医,我知道一个孩子在母体里会怎样长大,知道他会让我虚弱,知道生产会有多危险。我不是不懂这些。”
太宰低声道:“所以你恨过他。”
白玛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许久后,她才说:“有一瞬间。”
她抬起头,眼底含着泪,神情却很坦白。
“有一瞬间,我想过,如果没有他,我和张拂林是不是能走得更远。如果没有他,我是不是不会这么容易累,不会被人追上,不会连逃跑时都要担心自己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太宰安静地听着。
白玛的声音颤得更厉害:“可是太宰,这个念头刚出现,我就害怕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母亲。”
“母亲也可以有这样的念头。”
“可我不想让他知道。”白玛低下头,掌心重新贴紧腹部,“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一来到这个世上,就先承受我的怨。”
太宰眼底的雾色微微沉了一点。
白玛继续说:“你说得对。也许母爱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可它已经长出来了。我不是在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就立刻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我也会怕,会怨,会想如果没有他会不会更好。”
她顿了顿,唇边慢慢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可是后来,他动了。”
太宰没有说话。
白玛的目光变得很柔软。
“第一次很轻,我还以为是自己脉息乱了。后来他又动了一下,我才知道,是他在告诉我,他在。”白玛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这样近。近到我不能再把他只看成疼痛,只看成负担。”
她抬眼看向太宰。
“也许他一开始是掠夺我的血肉而活。可他并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
太宰眼睫微动。
白玛道:“是我和张拂林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了一些,风声又重新贴着窗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偏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
白玛慢慢伸出手,再次握住太宰的袖口。
这一次,她没有抓得那么紧。
“所以我不能只怪他。”她说,“我也不能只把他当成拖累。小官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和张拂林爱过的证明。”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玛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可太宰忽然低声问:“如果他以后不记得你呢?”
白玛怔住。
“如果他被带走,被改名,被当成别的东西养大。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你曾经怎样抱过他,也不知道你为了他向我求过什么。”太宰看着她,“那你还要把最后能求的东西给他吗?”
白玛的脸上终于露出痛色。
那痛比身上的伤更重。
她是母亲,她当然希望孩子记得自己。希望他知道自己曾经被爱过,希望他知道墨脱有一个女人,在他出生前就把手放在腹上,一遍遍叫他小官。希望他能有一日回到她身边,叫她一声阿妈。
可白玛也知道,这世上很多愿望不是只要足够爱就能实现。
她强忍着泪,声音低哑:“记不记得,是以后的事。”
“你不在意?”
“我在意。”
白玛答得很快。
她看着太宰,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怎么会不在意?我当然希望他记得我,希望他知道我是他的母亲,希望他知道我爱他。我甚至……”她声音哽住,缓了片刻才继续,“我甚至希望他不要被带走,希望他只是墨脱的一个普通孩子,能在山里长大,能学会采药,能在雪停的时候跑出去玩。”
她低头,泪水落在衣襟上,迅速被布料吸进去。
“可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太宰,我至少希望他活着。”
这句话很轻,却像压过了屋外所有风声。
太宰望着她,眼底那层厚重的烟云终于微微裂开一点。
白玛说:“活着,就还有以后。”
太宰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是白玛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话。
在那个风雪之夜,在她从雪里醒来、提出要离开时,白玛也是这样告诉她:想不想被救,是活人以后才能慢慢说的话。可如果死在雪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宰垂下眼,许久没有开口。
白玛却以为她还没有答应,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腹部却骤然一痛。她脸色一白,几乎弯下腰去。
太宰伸手扶住她。
那动作很快,也很稳。
白玛抓住她的手腕,疼得呼吸发颤,却仍旧没有放开那个请求。
“太宰,答应我。”她说,“别让他一个人。就算不能把他留在墨脱,就算不能让他记得我,也请你……在你能做到的时候,帮帮他。”
太宰低头看着她。
白玛的手很冷。
这只手曾经把她从雪里刨出来,把一碗姜汤递到她面前,把苦药强行塞给她,替她诊那些连白玛自己也看不懂的脉。如今这只手抓着她,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把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托付出去。
太宰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重。
重得不像一个人的手。
像白玛将自己全部没有完成的未来,都压在了她掌心里。
“好。”太宰终于说。
白玛怔怔看着她。
太宰的声音仍旧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明确。
“我答应你。”
白玛像是终于听见了救命的经文,整个人松了一下。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唇边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谢谢你。”
太宰没有说不用谢。
她只是扶着白玛,让她慢慢靠回墙边。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白玛的呼吸渐渐平复,疼痛却没有完全退去。她知道自己快要生产了,也知道生产之后等待自己的不会是安稳和休养。可太宰的承诺像一根细线,勉强把她从彻底崩塌的恐惧里牵住。
她低声说:“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自私。”
太宰问:“指什么?”
“把小官托付给你。”白玛看着她,“你明明也不好。你的身体,你的病,还有张家人……他们已经知道幻境与你有关了。我还要你替我照顾孩子。”
太宰淡淡道:“你现在才觉得自私,晚了。”
白玛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
那笑很短,很快又被疼痛压下去。
“你还是这样说话。”
“我一直这样。”
“所以我才敢求你。”
太宰看向她。
白玛轻声道:“因为你若是不愿意,会直接拒绝我。”
太宰沉默。
这话倒是真的。
白玛看着她,又问:“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拖进来。”白玛说,“从我在雪地里把你捡回来开始,好像所有事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救你是这样,给你诊脉是这样,现在把小官托付给你,也是这样。”
太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火苗燃尽前最后一点响动。
“你本可以向我讨要自己的幸福。”
白玛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宰低声道:“我可以帮你逃得更远,可以替你藏住踪迹,可以让你和张拂林多一点时间。你本可以求我救你自己,求我救他,求我让你们离开这里。哪怕不一定成功,哪怕代价很大,你至少可以开口。”
她停了停。
“可你只求我照顾你的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
白玛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想过。”
太宰看着她。
白玛低声道:“我怎么会没有想过?我想过让你带我走,想过让你救张拂林,想过我们一家三口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哪怕那地方很远,哪怕再也回不了墨脱。”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说?”
白玛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只属于我的愿望。”
太宰微微皱眉。
白玛道:“若我要你救我,你会付出代价。若我要你救张拂林,你也会付出代价。若我要你再一次用幻境挡住张家,也许你会死。”
太宰没有说话。
白玛看着她,目光温柔又难过:“太宰,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体不好。”
太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白玛继续道:“你总说没事,总说也许。可我是族医。我看不懂你的病,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在痛。你为了我和张拂林,已经做得够多了。”
太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白玛轻声道:“我不能用你的命,去换自己的幸福。”
太宰冷淡道:“你倒是很会替别人决定。”
白玛笑了一下。
“你也一样。”
太宰被她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开口。
白玛说:“而且,我的幸福已经有过了。”
太宰看着她。
白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张拂林爱过我,我也爱过他。小官来到我身边,哪怕只有这么短。我不是没有得到过幸福。”
“太短了。”太宰说。
“是很短。”
白玛的眼泪止不住,却仍旧带着笑。
“可太宰,有些人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对我来说,能有过,就已经很好了。”
太宰忽然觉得胸口那阵熟悉的疼痛又涌了上来。
她侧过脸,压低咳了两声。白玛立刻伸手想扶她,却被太宰轻轻避开。
“别动。”太宰说,“你现在比我糟。”
白玛看着她,低声道:“所以你答应我了。”
“嗯。”
“会照顾小官。”
“会。”
“在你能做到的时候?”
太宰抬眼看她。
白玛没有逼她说永远。
她知道永远太重,也知道太宰这样的人,从不轻易许下自己做不到的诺言。
于是太宰说:“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白玛终于笑了。
那笑里有泪,有疼,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定。
“那就够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这场会面不能再继续下去。
太宰站起身,油灯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白玛,像还有什么话没说。
白玛却先开口:“太宰。”
“嗯。”
“如果有一天,小官真的不记得我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也不要怪他。”
太宰沉默。
白玛说:“他只是个孩子。”
太宰闭了闭眼。
门外的人已经停住,影子落在门缝边。她们都知道,这场短暂的相见该结束了。
临走前,白玛忽然问:“太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太宰停住。
她没有回头。
很久以后,她说:“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宰轻声道:“因为告诉你,也不能让你不爱他。”
白玛怔住。
太宰继续道:“也不能让你不要这个孩子。”
白玛慢慢松开手。
太宰回过头,看着她。
“白玛,你不是因为不知道结局才走到这里。”她说,“你只是即使知道会痛,也还是会这样选。”
白玛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太宰没有替她擦。
她似乎从来不擅长做这样温柔的事。
她只是最后看了白玛一眼,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住,然后转身重新走入阴影。
“白玛。”她说,“你真的很麻烦。”
白玛含着泪笑了:“我知道。”
在推门出去之前,太宰停了一下,背对着白玛,声音低而平静。
“我会记得。”
白玛怔住。
太宰没有回头。
“如果他不记得你,”太宰说,“我会替他记得。”
说完,她推门而去。
后来,白玛生下了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哭声却很清亮。白玛抱着他时,手臂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看见他闭着眼,眉眼还未长开,却已经像极了张拂林。
“小官。”她低声唤他。
这是她的孩子。
她和张拂林的孩子。
可她甚至没有太多时间抱他。
白玛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强行带走,作为康巴落圣女送上祭祀。仪式、经文、火光、雪山,所有东西都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压下来。她身受重伤,身体被撕裂过一次,又被命运再一次撕裂。
后来,张拂林找到了吉拉寺的上师。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也来得太晚。白玛身受重伤,生机被一点点抽走,普通的药再也救不了她。上师告诉他藏海花的秘密,告诉他那片花海之下可以冰封人的身体,也可以让一个将死之人,在漫长岁月里争取到极短的相见。
三天。
只有三天。
张拂林接受了。
他让白玛服下藏海花,将她冰封在花海之下。不是为了真正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违逆死亡。他只是想替她留下三天。
三天里,她可以见到自己的儿子。
可以让那个叫小官的孩子,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母亲。
一个名叫白玛的女人。
一个康巴落的圣女。
一个族医。
一个曾在墨脱风雪里救过陌生人,也曾为了爱人与孩子走向命运深处的人。
而张拂林自己,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因违反张家族规,与外族人通婚,被张家执法者带回。等待他的,是张家的审判和处死。
年幼的张起灵则被带回张家。
那个孩子还太小,什么都不明白。他不知道母亲被藏海花冰封在花海之下,不知道父亲将要死去,也不知道自己将被推向怎样的命运。
张家需要一个“圣婴”。
而他将会成为那场骗局的替代品。
太宰幸最后一次远远看见那个孩子,是在张家人离开墨脱之前。
婴儿被抱在别人怀里,裹得很严,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小脸。他没有哭,或者哭声被风雪吞没了。太宰站在很远的地方,红围巾在风里翻飞,咳得几乎弯下腰去。
她没有靠近。
张家人太警惕,张起灵太小,而她的幻境刚被破去,墨脱全境都残留着被撕裂后的反噬。她若此时伸手,只会让那个孩子更早被盯上。
于是太宰只是站在雪里,看着他们把张起灵带走。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小官。”
这个名字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想起白玛抓着她的手,请她不要让那个孩子一个人。又想起白玛说,小官会活下去。
太宰抬手按住唇边,咳声被她压得很低。指缝间又有血色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最初白玛在雪中看见的那一抹红。
她垂眸看了片刻,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的约定。”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厌烦,只有很淡、很淡的疲惫。
风雪漫过墨脱,张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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