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第一次去泗州古城时,年纪还很小。
那并不是一次他可以拒绝的差事。
张家的安排向来如此,长辈在堂前商议,孩子在堂下听令。他被叫去时,养父正坐在桌后喝茶,茶汤热气从杯沿浮起,把那张温吞的脸笼得有些虚。养父把杯盖轻轻搁回,然后很平静地告诉他,这次要去泗州。
“一座古城。”养父说,“你跟着去。”
小官没有问理由。
理由从来不会有人解释给一个孩子听。他只在那一瞬抬眼看了对方一下,又很快垂下。养父似乎对他的安静很满意,又添了一句:“到了那里,听话就好。”
听话。
这是张家最常对孩子说的两个字。
那天夜里,太宰幸坐在窗边。
她照旧穿着那身白衬衫黑西装黑色长风衣,红围巾在油灯下显得很深。这些年她身形几乎没变,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可眉眼之间的疲倦愈发明显。她偶尔咳嗽,每一次都用红围巾掩住唇。
小官在桌前替自己收拾东西。
“泗州。”太宰道。
“嗯。”
“泗州古城。”
小官的手一顿。
这个名字他在张家的残卷里见过,只有寥寥几行,写得含糊不清。提到“泗州”二字时,那本旧册子上有一处被人涂掉过,留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小官问:“那里有什么?”
太宰看着他:“不该一个孩子去的东西。”
小官没有再问。
他知道太宰会说能说的部分。
太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他们要你去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小官低声道:“嗯。”
“他们要的是什么?”
“血。”
太宰看着他:“记住,是他们要,不是你要给。”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很少用这样直白的语气。
她平时说话冷静、克制,会把答案拆得很碎,让他自己去握。可这一次,她像怕他在那座古城里把这件事弄混。
“他们会用很多说法。”太宰道,“家族的责任,血脉的义务,应当承担的代价。无论他们怎么说,你只记一件事。”
小官问:“记什么?”
“你的血是你自己的。”
去泗州古城的路并不近。
队伍从北方一路南下,山势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张家这一次出动的人不少,为首的是几个辈分较高的执事,其余都是年轻一辈中被挑出来的好手。张海客也在其中。
小官坐在队伍里,身边都是沉默的张家人。他们不与他交谈,也不解释此行目的,只在偶尔停下时检查他的身体,确认他没有发热,没有受伤,没有出现任何会影响“使用”的问题。
使用。
这是小官自己在心里想到的词。
张家人没有明说,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不是被带去执行任务的。
他是被带去当血包的。
这件事并没有让小官太意外。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血对张家有用。养父曾经拿走沾了他血的布,训练时负责的人也会观察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有人看他时,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件可以打开某些门、克制某些东西、维系某些计划的工具。
古城只是把这件事变得更直接。
张海客正站在队伍后侧检查行装。
少年抬头,看见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你也来了?”
小官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张海客自己也清楚他为什么会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时,张海客寻了个空档凑近他,压低声音道:“这次去的是泗州。”
小官道:“嗯。”
“你听说过那个地方?”
小官想了想:“一点。”
张海客啧了一声:“一点都嫌多。我是真希望我没听说过。”
太宰幸跟在小官身侧,淡淡道:“他比你心虚。”
小官没有翻译给张海客。
张海客却像察觉到什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她又在说我?”
小官道:“你管太多。”
张海客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这一路上,他对“小官身边那个看不见的人”早就不再追究是真是假。他只确认一件事——只要那个人在,张起灵就比看上去更难被拿捏。
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夜里休息时,小官坐在火堆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太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红围巾垂到地面。她一路上很少说话,偶尔咳嗽,也压得极低。
小官问:“他们要我的血。”
太宰道:“嗯。”
“很多?”
太宰看向他,火光照不暖她的眼睛。
“会很多。”
小官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问会不会疼,也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死。这样的沉默让太宰忽然皱了皱眉。
“你不害怕?”
小官想了想:“害怕有用吗?”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又说:“如果没用,就先记着。”
这是她教过他的话。
弱的时候不要硬碰,疼的时候不要乱动,不能反抗的时候先记住。记住人,记住路,记住原因,记住自己还活着。
太宰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你倒是学得快。”
小官看着她:“姐姐,你会阻止吗?”
太宰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裂开,火星短暂地飞起来,又很快熄灭。远处张家人守夜的身影立在暗处,像几根没有感情的木桩。
许久后,太宰说:“现在不能。”
小官低声道:“因为带我走,不等于救我。”
太宰看向他。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小官还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太宰道:“对。”
小官便不再问了。
可太宰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种沉默很刺眼。白玛把孩子托付给她时,这个孩子还只会哭,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说。如今他已经学会了把害怕吞下去,学会了在被人当作器物时先判断形势。
这算活下来了。
可也只是活下来了。
太宰轻声道:“小官。”
“嗯。”
“疼的时候,可以说疼。”
小官怔了一下。
他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
在张家,疼不是一个需要被说出来的东西。疼痛只代表你还不够强,只代表你应该忍耐、适应、记住。没有人会因为他说疼就停下,也没有人会因为他说疼就抱他。
小官问:“说了会停吗?”
太宰沉默片刻:“不一定。”
“那为什么要说?”
太宰看着他,声音很低:“因为你不是没有感觉的器物。”
小官低头看着火。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嗯。”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雨水也越来越多。
山间云雾低伏,连绵的青灰色山脊一座接一座,像永远走不到头。沿着江岸一路向上,再转入更深的山里,路便彻底没了形状。所谓的“路”,只是有人走过留下的痕迹,被雨水一冲,几乎再认不出来。
为首的执事话很少。
他们对路线似乎极为熟悉,又似乎并不完全确定。每到岔口,都会停下来,掏出一张被反复翻看的旧图,再让人去前面探。年轻一辈的张家人不敢出声,只跟着走。
到了某一处崖下,雨忽然停了。
云从山间散开一点,露出底下一片极不规则的黑色阴影。那阴影并不是平地,而是一座被山林吞没了大半的城。
泗州古城。
它不像北方那些被风沙磨平的废城,也不像中原大地上那些被反复发掘过的故都。它埋在山里,被湿气、藤蔓、苔痕和岁月一层层裹住,外层早已被树木和落石遮去,只在某些角度才能看见底下那些隐约成形的城墙。
张家人在崖边停下。
为首的执事看了很久,才说:“到了。”
小官跟在队伍中段,看着那片被山吃掉一半的城。
太宰站在他身边。
她的目光很冷。
“这种地方。”她低声道,“不应该再有人进去。”
小官看了她一眼。
太宰没有解释。
只是她看着那座古城的眼神,比他第一次见她时还要远。像在看某件早已被她看过、不愿再看一次的事。
张家进入泗州古城的方式很谨慎。
他们没有从外层强行突破,而是绕到一处隐在崖壁后面的入口。那入口被藤蔓覆盖,看上去与寻常山缝无异,可拨开之后,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
每往下一级,空气便冷一分,潮气也重一分。火把在风里抖动,照得四周的石壁忽明忽暗。墙上有刻痕,密密麻麻,许多地方因为水蚀已经辨认不清。
火把光照在古城的墙面上,露出许多斑驳的刻痕。小官看见一些熟悉的符号,也看见一些书里没有教过的东西。他下意识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带路的人冷声道:“跟上。”
小官收回视线。
太宰却在他身边淡淡道:“记住左侧第三道刻痕。”
小官没有转头,只把那道痕迹记进脑子里。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
张家人开始变得谨慎。他们在岔路前停下,辨认方位,检查机关,也时不时看向小官。那目光并不遮掩,像是在确认他什么时候该派上用场。
第一次放血,是在一扇石门前。
石门上有一处凹槽,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张家人试过几种方法,都没有反应。最后,为首的人看向小官。
“过来。”
小官走过去。
那人握住他的手腕,刀锋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疼痛很清晰。
小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血滴进凹槽里,很快顺着纹路蔓延开,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引。石门深处传来低沉的响动,灰尘簌簌落下。
张家人的眼神亮了。
不是因为他疼。
而是因为门开了。
小官看着自己的血在石纹中消失,忽然想起太宰说过,张家对他来说绝对算不上是个好家族。
那时他站在山坡上,还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一点。
太宰站在他身旁,脸色冷得可怕。她看着那个人握住小官手腕的手,眼底的暮山紫沉得近乎发黑。
可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真正危险的还在后面。
之后的几日,小官的血被一次次取用。
有时是开门。
有时是驱退某些地下的东西。
有时只是为了验证一条路能不能走。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会被重新划开。张家人会给他止血,会给他药,会确保他不至于死得太快。可那种照料只像维护一件重要工具,谨慎,却没有温度。
小官变得越来越安静。
他本来话就少,如今更像把自己封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壳里。疼的时候,他不喊。晕眩的时候,他只扶着墙站稳。有人问他还能不能走,他就点头。
太宰终于在某一次换药时发了火。
那时队伍停在一处废殿里休整。
小官坐在角落,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血仍旧慢慢渗出来,把布料染成暗红。太宰蹲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说出来。”
小官抬眼:“什么?”
“疼。”
小官看着她。
太宰的脸色比他还白,唇边压着病气,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一把冷刃。
小官低声道:“疼。”
太宰的手指微微一顿。
小官又说:“很疼。”
他说得很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下来。
太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记住这种疼。”
小官点头。
“不是为了恨。”太宰说,“是为了以后有人告诉你这一切理所当然的时候,你知道不是。”
小官望着她。
太宰低声道:“他们会说这是你的血脉该承担的,会说这是张家的责任,会说你能做到,所以就该做到。不要全信。”
“那我该信什么?”
太宰看着他:“信你自己疼过。”
小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嗯。”
那天夜里,他发了烧。
张家人发现后,立刻取药给他压下去。他们不希望他出事,至少不希望他现在出事。小官躺在临时铺好的毯子上,烧得意识模糊,耳边有很多声音。
有人说:“他的恢复能力确实强。”
有人说:“还能撑。”
有人说:“尽快,别拖太久。”
太宰坐在他身边,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冷。
正好压住那种灼热。
小官半梦半醒间,低声问:“姐姐。”
“我在。”
“母亲也会觉得疼吗?”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变。
小官烧得厉害,声音很轻:“生我的时候。”
太宰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
“很疼?”
“很疼。”
小官闭着眼:“那她为什么还要我?”
太宰的手停在他额上。
周围很暗,火光远远照着,张家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她看着这个烧得脸色苍白的孩子,忽然想起白玛被抓住后靠在墙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却仍旧抓着她的袖口,让她照顾小官。
太宰低声道:“因为你不是只有疼。”
小官没有睁眼。
太宰说:“你也是她的幸福。”
小官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完全听见。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想见她。”
太宰垂下眼:“会见到的。”
“什么时候?”
“等你再长大一点。”
“又是长大。”
小官的声音轻得几乎散掉。
太宰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所有答案都要等长大,所有秘密都要等承受得住,所有想见的人都在遥远的以后。
可她仍旧只能这样说。
“小官。”太宰轻声道,“先从这里活着出去。”
小官没有再说话。
他在高热里睡去,眉头仍旧微微皱着。
太宰坐在他身边,一整夜没有离开。
泗州古城比外面更黑。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再远便是浓得像水的黑暗。地上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昏。
张家人很快意识到,这里的危险并非仅止于机关。
走入主城后不久,队伍中第一个出事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原本走在队伍中段,没有任何异常。可在经过一处坍塌的廊柱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方向。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那人脸色慢慢变了,又一次问:“你们没听见?”
为首的执事冷声道:“跟上。”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朝着身后走去。他走得很慢,也很坚决,几个张家人上前去拉他,竟然拉不住。等到再去看他的脸时,他双眼空洞,嘴角微微挂着笑。
执事毫不犹豫地下令:“砍了。”
刀光闪过。
那人倒下时还在笑。
小官站在不远处,看见了。
太宰幸的手忽然落在他肩上。
“别看下去。”她说。
小官低头。
太宰道:“这里有问题。这种地方进去过的人,回来时常常会少几个。”
小官小声道:“是什么?”
太宰沉默了一下。
“这里的东西,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见到的人。”她低声道,“跟着‘那个人’走的人,多半回不来。”
小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太宰没有看他,只继续道:“不要听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不要回答叫你名字的人。”
小官点头。
走在前面的张海客似乎也察觉到队伍里气氛不对,慢慢退到他身边,压低嗓音:“你怎么样?”
小官道:“没事。”
张海客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更多。
他不知道太宰说了什么,可他知道,张起灵此刻最不该出问题。
接下来的几日,泗州古城像一张缓慢吞噬人的口。
一行人在城中辗转,遇到的机关一座比一座阴险。许多看起来无害的房间,里面藏着剧毒;许多看起来死寂的水池,下面堆着不知道是什么生灵的骨。每过一处难关,张家人便要小官放一次血。
血被引向墙上的凹槽,引向门上的纹路,引向地面的暗格。
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虚弱。
执事并非完全不顾忌他的状态。他们会喂他药,会让他在伤口愈合一些后再继续。可张家的“顾忌”,从来只是为了让工具更耐用,并不是为了让人舒服。
到了第三日,小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本能。
他自己并未表现出多少。他仍旧沉默地跟着队伍走,沉默地伸出手腕,沉默地看着血滴入凹槽。可那些细微的颤抖,太宰看见了。
张海客也看见了。
夜里宿营时,张海客借口检查行装,悄悄走到小官身边,递过一小块东西。
是糖。
干硬,颜色发暗,明显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留的。”张海客低声道,“吃。”
小官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道:“别说话,吃。”
小官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让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酸。
太宰坐在火堆另一侧,目光落在张海客身上,难得没有冷淡。
她轻声道:“他越来越像样了。”
小官低头吃糖,没有翻译。
张海客看见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只觉这一路上看见的张起灵的“笑”,加起来还没有这一刻这样接近。
接下来的路,张海客有意无意替小官挡了几次。
不是明显的维护。
张家人不吃这一套,也不会允许一个年轻孩子插手他们对张起灵的使用。张海客很聪明,他只是把某些需要小官放血的地方换成了别的解法,或者在必须取血时提醒他们少取一点。
“人死了就开不了后面的门。”他说。
这话很冷。
但有用。
张家人接受这种说法。
小官知道张海客是在帮他。
太宰也知道。
她对张海客的评价从“麻烦的人”变成了“还算有点用”。
小官把这句话告诉张海客时,张海客一脸莫名:“谁说的?”
小官沉默。
张海客反应过来:“她?”
小官点头。
张海客摸了摸下巴:“她夸我了?”
小官想了想:“算。”
张海客来了兴趣:“原话是什么?”
小官道:“还算有点用。”
张海客:“……”
太宰面无表情:“不满意?”
小官转述:“她问你不满意?”
张海客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半晌后憋出一句:“满意,太满意了。”
太宰轻轻咳了一声,不再理他。
古城深处的东西比他们预想中更复杂。机关、毒气、虫群,还有某些难以解释的变化,让队伍不断减员。张家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们开始更频繁地看向小官。
小官知道,越到后面,他们越不会顾惜他的血。
太宰也知道。
张海客在某次小官放血结束后,借着扶他的动作,低声咒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可小官听见了。
“别多嘴。”小官说。
张海客盯着他:“你/他/妈/的还有空管我多嘴?”
小官没有回应。
张海客把他扶到墙边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的手臂。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他低声问,“值得这样用你?”
小官闭着眼。
太宰站在两人身侧,面无表情:“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清楚。”
小官没有翻译。
张海客继续低声道:“等出去,我替你和族里说。你这种状况……”
“没用。”小官打断他。
张海客一顿。
“张家不会管。”小官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张海客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道:“我知道。”
他知道。
只是有些事,明知没用,也得说。
那是他在这种地方维持自己还像个人的方式。
太宰轻轻叹了一声。
她看着张海客的眼神,比之前更复杂了一点。
随着进入越来越深,张家人的气氛很快改变。
最初,他们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同心协力。执事们指挥队伍,年轻一辈负责探路,张海客偶尔在旁边插几句看似轻松的话,把过于僵硬的气氛稍稍松开。
可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古城深处,许多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张家并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他们来泗州古城是为了青铜母铃,可每一支、每一房、每一个站在队伍里的成年人,心里想的都未必一样。有人想把母铃带回张家,有人想先掌握在自己这一脉手里,有人则不希望母铃真的出现。
小官年纪小,却并不迟钝。
他很快发现,队伍里的命令开始不一致。
前一刻执事让人走东侧甬道,下一刻便有人借口探路,带着两个人往西侧消失。有人故意隐瞒自己发现的刻痕,有人趁乱取走了墙缝里的旧铜片,还有人在别人回头时,把火把靠近了本不该触碰的机关。
这些都不是失误。
张海客也看出来了。
某次休整时,他坐到小官身边,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有人不想大家一起出去。”
小官道:“嗯。”
“你倒是不惊讶。”
小官看着前方火光:“张家人不是一直这样吗?”
张海客一时哑然。
太宰幸站在小官身后,淡淡道:“他说得没错。”
张海客听不见太宰的话,却看见小官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细微变化,也越发确定,张起灵身边那位看不见的“姐姐”确实一直都在。
他凑近一些,低声问:“她怎么说?”
小官看了他一眼:“说你看得太慢。”
张海客:“……”
太宰面无表情:“我没这么说。”
小官垂眼:“差不多。”
张海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难得你还会编排人了。”
这样短暂的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很快,死人开始变多。
第一次内讧发生在第三道石门前。
那扇石门上刻着与青铜古铃相似的纹路,门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并非寻常放血的凹槽,而像是用来嵌入某种铃形器物。张家人围着石门检查了很久,有人判断这可能是通往青铜母铃所在主殿的入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石门上时,一个年轻张家人忽然拔刀,刺向身旁的同伴。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
轻到最初几乎没人反应过来。
等血溅到石门上,那人才猛然转身,扑向另一名执事。
场面在一瞬间乱了。
有人喊:“他疯了!”
有人拔刀格挡。
也有人趁乱冲向石门,试图抢先打开机关。
太宰幸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小官,退后。”
小官立刻后退半步。
几乎同时,一支短箭从石壁暗孔中射出,擦着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飞过去,钉进后方一个人的喉咙。
张海客脸色一变,拽住小官的手臂:“走这边!”
可他们刚避开人群,另一侧便有人拦住去路。
那人是队伍中的一名执事,平日沉默寡言,此刻眼睛却死死盯着小官。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小官的血。
“把他带过来。”那执事冷声道,“门要开,必须用他的血。”
张海客挡在小官前面,笑意全无:“现在用他的血开门,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急着进去送死?”
执事道:“让开。”
张海客没有让。
小官听见太宰在身后低低咳了一声。
他转头,看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暮山紫的眼睛却冷得惊人。她盯着那名执事,红围巾一角无风自动。
下一刻,那执事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在一眨眼间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张海客抓住机会,拉着小官向侧面退去。
而就在他们退开的那一刻,石门旁的混战彻底爆发。
张家人对张家人动了刀。
在这座阴冷潮湿的泗州古城里,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见到青铜母铃,就已经开始为了它互相杀戮。
后面的路更难走。
并不是因为机关比之前更凶险,而是因为人心比机关更难防。
泗州古城的许多地方都与青铜母铃有关。
墙壁上有铃形刻痕,祭台边缘有被磨损的铃纹,某些石门甚至会在血液滴入后发出极轻的铜音。那声音并不大,却会让人心神恍惚。太宰说,那些声音会放大人的**。
张家人听见的,未必是铃声。
可能是权力。
可能是族长的位置。
可能是某个被他们强行压在心底的念头。
也可能是杀人的理由。
到第五日,队伍已经死了近半。
有死在机关下的。
有死在古城深处那些不知名的东西手里的。
更多的,则死在同族人刀下。
张海客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他原本是个很会把场面撑起来的人,哪怕在危险里也能说几句轻松话,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至于被张家的阴冷彻底吞没。可这一路,他亲眼看着张家人为了青铜古铃互相算计,互相推人探路,互相在对方背后补刀。
到后来,他终于不怎么说笑了。
某次他们在一处断墙后暂避,张海客看着远处正在争执的几个张家人,低声骂道:“为了一个铃铛,死这么多人。”
小官道:“不是铃铛。”
张海客转头看他。
小官说:“是族长。”
张海客沉默下来。
太宰站在他们身侧,淡淡道:“也不是族长。”
小官抬眼。
太宰说:“是他们自己心里的东西。”
小官把这句话转述给张海客。
张海客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你家姐姐说话真像刀子。”
小官道:“她常这样。”
太宰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听得见。”
小官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张海客看不见太宰,却能从小官的反应里判断出那位“姐姐”大概又在不高兴。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
很轻。
却像直接敲在所有人的骨头上。
所有张家人都停住了。
为首的执事猛地转头,看向古城深处。
“找到了。”
青铜母铃所在的地方,是泗州古城最深处的一座祭殿。
祭殿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没有棺椁,也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被层层铜链锁住的石匣。石匣四角刻着古老的张家纹样,中央则嵌着一个小小的铃形凹槽。
所有人看见那个石匣时,呼吸都变了。
即使是小官,也能感觉到空气里忽然绷紧的东西。
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紧张。
是贪婪。
太宰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不要靠近。”
小官停住。
张海客也跟着停了。
可其他张家人已经慢慢围了上去。
为首的执事沉声道:“按规矩,青铜母铃带回本家,由长老会封存。”
另一个执事冷笑:“带回本家?然后交到你们那一支手里?”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有人按住刀柄。
有人退到更合适的位置。
张海客脸色一沉:“要坏。”
话音刚落,第一把刀已经出鞘。
这一次的内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烈。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目标。
青铜母铃就在眼前。
原本还能被规矩勉强压住的争斗,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张家人不再遮掩彼此的杀意,也不再装作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他们争夺石匣,争夺靠近石台的位置,争夺谁能第一个拿到那枚象征族长权力的铃。
火把被打翻。
祭殿里光影乱晃。
石台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沿着地面细密的凹槽流动,被这座古城无声地饮下。
小官被张海客拉着退到角落,却仍旧有人盯上了他。
“把他带过来!”有人喊,“开匣子要血!”
下一刻,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小官身上。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不是看孩子。
不是看同族。
是看钥匙。
张海客骂了一声,拔刀挡在他面前:“你们疯够没有?”
没人理他。
一个张家人冲了过来,刀锋直指张海客肩侧。张海客格挡的同时,小官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抓住手腕,刀尖已经压到他的掌心。
太宰幸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她抬眼。
祭殿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那一瞬,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铃声。
不是青铜铃铛发出的声音,而是太宰以幻境织出的声音。清脆,遥远,像从每个人最深的**里传来。
那些争斗中的张家人动作同时一滞。
有人看见族长的位置近在咫尺。
有人看见自己一脉终于压过旁支。
有人看见已经死去的亲人站在石台边,向他伸手。
有人看见自己亲手握住青铜古铃,所有张家人都跪在脚下。
幻境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但足够了。
小官抽回手,张海客抓住他,向后猛退。
可那一瞬的幻境也让祭殿里的机关被触发了。
石台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紧接着,地面裂开。
许多张家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连同石台边的碎石一起坠入黑暗。惨叫声层层叠叠,很快被地底更深处的回音吞没。
张海客脸色惨白:“这地方要塌了!”
太宰低声道:“石匣。”
小官看向她。
太宰咳了一声,唇边有血色被她用围巾压住。
“不能让他们带走完整的东西。”
小官明白了。
他趁混乱冲向石台。
张海客惊道:“小鬼!”
小官没有回头。
他避开裂开的地面,踩着倾斜的石板跃上石台,伸手按住那个被铜链锁住的石匣。匣身很冷,冷得几乎刺骨。上面的铃形凹槽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
太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快,却清晰:
“左侧第三道链是虚扣。不要取铃,断链。”
小官照做。
他用刀尖挑开那道虚扣,铜链骤然一松。石匣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那声音比之前真实得多。
小官眼前猛地一花。
他看见雪。
看见墨脱。
看见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女人站在雪地里,眉眼温柔,向他伸出手。
“小官。”
那声音轻得像梦。
小官的动作停住。
太宰的声音立刻压下来:“那不是白玛。”
小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一刀斩下松开的铜链。
石匣裂开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抹青铜色。
可下一瞬,整座祭殿猛然震动。石匣从台上滑落,跌入裂缝。小官只来得及伸手拽住从匣中脱落的一小段铜链,那真正的青铜母铃便连同石匣一起坠入了黑暗深处。
铃声一路下沉。
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
张海客冲过来,一把抓住小官,把他从塌陷边缘拖回来。
“你疯了?!”
小官手中只剩下一段断裂的铜链。
太宰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那道吞没青铜古铃的黑暗,低声道:“这样就够了。”
撤离时,张家人已经所剩无几。
活下来的人各自带伤,眼里既有惊恐,也有不甘。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出来,只剩下小官手里那段断裂的铜链,证明他们确实曾经接近过它。
为首的执事死在了祭殿里。
另几名执事也死了。
年轻一辈折损更多。
这一趟泗州古城,不像是张家寻回族长代表物的行动,更像是一场被青铜母铃照出的内讧和清算。许多人不是死于古城,而是死于同族之手。
张海客一路扶着小官。
小官失血不少,又在祭殿中被铃声冲击,脸色很差。可他仍旧握着那段铜链,没有松开。
张海客看了一眼:“这东西带回去,够交差吗?”
小官道:“不知道。”
张海客低声:“我看他们也没人有脸追究。”
太宰幸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他们会追究。”
小官没有说话。
张海客看向他:“她说什么?”
小官道:“张家会追究。”
张海客冷笑:“也是。死了这么多人,东西还没拿到,总得有人背。”
小官道:“我。”
张海客皱眉:“凭什么?”
小官没有回答。
张海客自己也知道答案。
因为小官还活着。
因为小官是那个被带来开门、放血、接近石匣的人。
因为在张家,责任总会落到最适合被使用的人身上,而不一定落到真正该负责的人身上。
太宰幸忽然停下脚步。
小官也停住。
张海客刚想问怎么了,便听见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道极轻的铃响。
叮。
这一次,不是幻觉。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小官手中的断链忽然震动起来。
太宰低声道:“走。”
小官立刻拽住张海客:“快走。”
他们沿着甬道向外奔去。
身后黑暗里铃声越来越密,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被惊醒。剩余的张家人也顾不上维持队形,纷纷往出口逃。有人慢了一步,便被黑暗里的某种力量拖回去,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
就在快到出口时,甬道顶部忽然塌下一片巨石。
张海客推了小官一把,自己却被碎石砸中肩膀,整个人向后摔去。
“小鬼,走!”
小官回头。
张海客倒在尘土里,半边身子被碎石压住。更后方,黑暗正沿着甬道蔓延,铃声在其中一声紧过一声。
太宰站在小官身侧。
她看着张海客。
这个少年一路上聒噪、试探、油滑,却也确实在古城里数次护住小官。若没有他,小官未必撑得到这里。
太宰轻轻叹了口气。
“闭眼。”她对小官说。
小官一怔:“姐姐?”
“闭眼。”
小官照做。
下一刻,张海客看见了她。
不是影子。
不是错觉。
是真正的、清晰的少女。
她站在尘土和火光之中,白色长发垂在肩侧,暮山紫的眼睛冷而沉静。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被甬道里的风卷起,红围巾像一抹血色,在昏暗里轻轻扬动。
张海客愣住。
他终于看到小鬼这些年看向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宰幸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还站得起来吗?”
张海客张了张口,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是人?”
太宰面无表情:“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吗?”
张海客忽然笑了一下。
即使肩膀疼得脸色发白,他还是笑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人。”
太宰皱眉:“少废话。”
她抬手,按在压住张海客的碎石上。
张海客看见她的手很白,指节细瘦,像根本没有力气。可下一瞬,那块沉重的碎石竟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错开了一寸。
足够他抽身。
小官睁开眼,上前把张海客拽了出来。
张海客踉跄站稳,目光却还落在太宰身上。
“为什么现在让我看见?”
太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暗,冷淡道:“因为你如果死在这里,小官会难过。”
小官怔了一下。
张海客也怔住。
太宰没有再看他们,只低声道:“走。”
她抬起手。
甬道里的火光忽然被拉长,像无数盏不存在的灯在黑暗中亮起。铃声被那些灯火短暂压住,追来的东西像是失去了方向,停滞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
小官和张海客冲出了甬道。
身后,泗州古城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坍塌。山体震动,尘土冲天而起,出口在他们身后彻底塌陷。
张海客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官也跪坐下来,手中还攥着那段断裂的铜链。
太宰幸站在出口前,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她用红围巾掩住唇,低低咳了几声。等她放下手时,围巾边缘多了一点暗红。
张海客看着她,终于没有再笑。
“你受伤了?”
太宰淡淡道:“看得出来?”
“都吐血了,还要我夸你气色好吗?”
小官抬头看她:“姐姐。”
太宰垂眼:“没事。”
张海客下意识道:“你们两个说没事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太宰冷冷看向他。
张海客识趣地闭嘴。
过了片刻,他又低声道:“谢谢。”
太宰没有回应。
张海客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张起灵身上总有一部分东西和张家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圣婴的身份,不是因为麒麟血,也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沉默。
是因为在张家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这么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张海客低声问:“以后我还能看见你吗?”
太宰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够不够碍事的情况。”
张海客:“……”
小官低着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真实。
太宰看见了,眼神微微缓下来。
泗州古城的风从塌陷的入口处吹出来,带着地下潮湿的铜腥味。张家剩余的人在远处清点死伤,争吵谁该为这次惨败负责。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回,只剩一截断链,和一场无法遮掩的内讧。
张海客靠在石头上,肩膀疼得发麻,却忽然觉得自己像真正看见了张起灵身边那条隐秘的线。
一条从墨脱开始,绕过白玛、张拂林、圣婴骗局、孤儿院和泗州古城,始终没有断开的线。
而太宰幸站在线的另一端。
夜里,张海客凑过来,递给小官一块新的糖。
那糖比之前那一块还要硬,还要小。
“最后一块。”张海客低声道,“留给你。”
小官看着他。
张海客笑了一下:“吃吧。我看你脸色,不吃点甜的,怕你哭出来。”
小官没有回应这个玩笑。
但他接了那块糖。
太宰幸在旁边淡淡道:“他这次倒是把自己用得挺尽。”
小官轻轻翻译:“她说你这次表现不错。”
张海客挑眉:“原话?”
小官道:“差不多。”
“要不你直说原话。”
太宰道:“他这次倒是把自己用得挺尽。”
小官重复了一遍。
张海客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家姐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太宰道:“不难听就不是真话。”
小官没有再翻译。
张海客看着他唇角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忽然觉得,泗州古城里的所有阴冷与血腥,这一刻像被这一点几乎不能算笑的笑稍稍压了下去。
他低声道:“小鬼。”
“嗯。”
“出去以后,少做几次血包。”
小官没有答应。
他知道答应了也没有用。
可张海客仍坚持说完:“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小官静了片刻。
他想起太宰说过:“你的血是你自己的。”
也想起白玛那个他没有见过、却被太宰一点点告诉他的人,曾经求太宰让他活着。
只是活着。
先活着。
小官低声道:“我知道。”
张海客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泗州古城湿冷的气息。火堆烧得很慢,光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看似张家最沉默的孩子,一个被张家培养得太聪明又太识趣的少年,还有一个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却始终站在那个孩子身侧的白发少女。
太宰看着小官在火光里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用红围巾掩住唇,轻轻咳了几声,把一点暗红压回去。
不会和原著一样,总之不一样的都是私设
提前声明太宰和小哥只会是亲情,太宰只和大伯哥有感情戏,其他人都是cb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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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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