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泗州古城回来后,张家确实乱了一阵。

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回,只带回来一截断裂的铜链,还有一份难看到无法粉饰的死伤名单。

死在古城里的人太多,死因又太不体面。机关、铃声、塌陷、古城深处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固然杀了人,可真正让张家脸面难堪的,是内讧。

很多人死在同族手里。

这件事不能摊开说,却也无法完全压下去。

于是短时间内,张家没有立刻再把小官投入更深的任务里。

他们当然不是心疼他。

只是泗州古城一行之后,许多派系都在互相清算,执事死了好几个,参与此行的人各自被盘问。

小官年纪小,又失血过多,暂时被放回了孤儿院调养。

张家有人来看过他几次,小官没有说太多,张海客也替他挡了一部分。

他说古城塌得太快,青铜母铃坠了下去,张起灵只是抓到了一截铜链。至于内讧、幻象和那扇深处的门,他能含糊就含糊,能推给死人就推给死人。

张海客很擅长这种事。

小官看着他在长辈面前说话,忽然想起太宰曾经说过,张海客有很多层皮。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不同的是,张海客开始愿意把其中一层拿来护着他。

小官的时间因此松了些。

不必每日被拉去做高强度训练,也暂时不用跟着大人去地下。他的伤需要养,血也需要养回来。张家人不想让这把“钥匙”坏得太快,于是难得给了他一段相对安静的日子。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太宰幸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课程。

她说这句话时,小官正坐在窗边拆绷带。

张海客也在。

自从泗州古城之后,他就看得见太宰幸了。虽然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可只要太宰允许,张海客就能清楚地看见那个白发紫眼、披着黑色长风衣的少女。

张海客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张起灵这些年对空气说话的地方有个真人。

那天,太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纸。她没有看纸,只是把它随手放下,抬眼看向小官。

“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学习我一些别的东西。”

小官抬头:“什么?”

“太宰家的东西。”

张海客本来正靠在墙边啃一块干粮,闻言立刻看过来:“太宰家?”

太宰淡淡扫他一眼:“你有意见?”

张海客立刻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终于肯说自己来处了?”

“没说。”

“太宰家不算?”

“名字而已。”

张海客噎了一下,转头看小官:“你看,她一直这样。”

小官低头重新缠好绷带,语气平静:“习惯就好。”

太宰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淡的嫌弃。

“第一课。”她说,“心跳骤停五秒钟。”

屋里安静下来。

张海客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太宰道:“心跳骤停五秒钟。”

张海客看向小官:“她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小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太宰。

他知道太宰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东西。

张海客却显然没这么冷静:“不是,等一下。你说的心跳骤停,是我理解的那个心跳骤停?”

太宰道:“不然呢?”

“停五秒?”

“嗯。”

“学这个干什么?”张海客皱眉,“装死?吓人?还是嫌张家不够会折腾他,打算让他自己也折腾自己?”

太宰看着他,神情冷淡:“所以你也一起学。”

张海客:“……”

他沉默了片刻,指着自己:“我?”

“嗯。”

“我为什么也要学?”

“因为你话太多。”太宰道,“学一点闭气敛息的东西,有助于安静。”

张海客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认真教课,还是单纯嫌他吵。

小官却问:“很难吗?”

太宰看向他,神色稍微认真了一些。

“很难。”她说,“也很危险。不是让你真的把自己逼到死线,而是学会在极短时间内控制身体反应,让脉搏、呼吸、肌肉紧张和气息波动都降到最低。”

张海客听着听着,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太宰继续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看似困难又无用。可在某些时候,五秒足够骗过一个人,足够避开一次检查,足够让敌人判断失误,也足够让你从死路里多出一条缝。”

小官静静听着。

张海客皱眉:“这不是张家的路数。”

“当然不是。”太宰道,“这是太宰家的家传绝学。”

她说“家传绝学”四个字时,语气很平,听不出骄傲,也听不出怀念。仿佛那不是她从某个家族里带出来的珍贵传承,而只是一把旧刀,旧到她早已不在意它的来历,却仍旧知道它锋利。

小官问:“你会?”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解开长风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又把红围巾稍稍拨开。她的动作很平静,像只是要证明一件事。

“手给我。”

小官走过去。

太宰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

小官早就知道太宰的手冷,可这一次,那种冷意更明显。他的掌心被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白衬衫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胸腔下极轻的起伏。

张海客下意识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来。

“这合适吗?”他小声道。

太宰冷冷道:“你再废话,就出去。”

张海客立刻闭嘴。

小官的手贴着太宰的胸口。

一开始,他能感觉到心跳。

很轻。

很慢。

太宰的心跳本来就不像常人那样有力,像一只疲倦的鸟,隔着薄薄骨骼缓慢拍动翅膀。她的呼吸也浅,每一次起伏都克制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现在的节奏。”太宰说。

小官点头。

“不要只用手感觉。”她低声道,“听呼吸,看肩背,感受胸腔发力的位置。身体不会只用一个地方说话。”

小官闭上眼。

他开始听。

太宰的呼吸从有到无,肩线慢慢放松,胸腔里那一点跳动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不是突然停止,而是一层一层收回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小官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的心跳真的停了。

至少在他的掌心下,那一小片胸膛安静得像没有生命。

四息。

五息。

下一瞬,太宰的心跳重新出现。

很轻地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像沉入水底的人重新浮上来,缓慢,却精准。

小官睁开眼。

张海客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太宰松开小官的手,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点。她用红围巾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

小官立刻皱眉:“伤身?”

“当然伤。”太宰道,“所以第一课不是让你们立刻做到。”

张海客终于找回声音:“那第一课是什么?”

太宰抬眼:“知道它是真的。”

张海客沉默了。

这很像太宰幸的教法。

她从不先讲一大堆玄而又玄的东西。她会让人先看见,先确认,先知道那条路确实存在。至于之后怎么走,她再一点点拆开。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五秒的寂静。

那不是死亡。

而是一种极端的控制。

太宰道:“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停住心跳,而是辨认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反应。”

张海客问:“怎么练?”

“先从呼吸开始。”

太宰起身,走到屋中央。

“张家的训练重速度、力量、反应和忍耐,但你们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得太粗糙。知道疼,知道累,知道流血,知道还能不能动。可更细的东西,你们很少去分辨。”

她看向小官。

“小官尤其如此。”

小官没有反驳。

太宰道:“你太会忍了。忍到后来,身体给你的很多信号,你都会当成可以忽略的东西。”

张海客瞥了小官一眼,低声道:“这倒是真的。”

太宰又看向他。

“你也一样,只是你会用话掩过去。”

张海客:“……”

他觉得太宰幸这门课真正的第一步,可能是无差别揭短。

太宰让两人盘腿坐下。

“闭眼。”

小官照做。

张海客慢了半拍,也坐下闭眼。

太宰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不高,却很清楚。

“先听自己的呼吸。不要刻意变慢,也不要刻意憋住。你越想控制,身体越会反抗。先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小官听着自己的呼吸。

最初,他只觉得很寻常。

吸气,呼气。

可按太宰说的去分辨后,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呼吸并不平稳。泗川古城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胸腔深处有一点细微的滞涩。失血后的虚弱也还在,每一次呼气到末尾时,身体都会本能地想补上更多空气。

太宰问:“感觉到了什么?”

小官道:“不匀。”

“哪里不匀?”

“胸口。”

“为什么?”

小官想了想:“伤没好。”

“还有呢?”

小官沉默。

太宰道:“你在戒备。”

小官睁开眼。

太宰看着他:“这里是孤儿院,你知道外面有人,知道张家随时可能来叫你,也知道张家会问泗川古城的事。所以哪怕坐在这里,你也没有真正放松。”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的前提,是你必须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身体在替你防备。连这些都不知道,就谈不上控制。”

张海客睁开一只眼:“那我呢?”

太宰看都没看他:“你太吵。”

张海客忍了忍:“除了这个?”

“你脑子太快。”太宰道,“听见一句话,已经想了三种回应,五种退路,七种把自己摘出去的说法。心不静,气就浮。”

张海客干笑:“这也能听出来?”

太宰淡淡道:“你呼吸都乱成那样了。”

张海客闭嘴了。

小官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低声:“别看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宰道:“继续。”

两人重新闭眼。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很久。

太宰没有再说话,只偶尔低咳两声。她咳嗽时,小官能听见她刻意压住的气息,也能听出那种压制和方才“心跳骤停五秒钟”之间某种微妙的相似。

那不是病弱者的无力。

而是强行控制身体的结果。

小官忽然明白,太宰并非因为身体不好才总是显得气息浅淡。恰恰相反,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和所有可能泄露状态的反应。

病弱是真的。

控制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在她身上同时存在,才显得格外诡异。

第一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宰没有让他们尝试真正的心跳骤停。

她只教他们感受呼吸,感受脉搏,感受肌肉从紧绷到放松的细微差别。她让小官把手按在自己腕上,数每一次脉动之间的间隙;又让张海客闭眼判断小官什么时候在刻意放慢呼吸。

张海客一开始总错。

后来渐渐能分辨出一些。

“他右肩会先松。”张海客说。

太宰道:“因为他惯用右手,戒备时右侧先紧。”

张海客点点头,又问:“那我呢?”

小官看了他一会儿:“你说话前吸气。”

张海客挑眉:“这算什么?”

太宰道:“算你废话太多的前兆。”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反驳咽了回去。

小官难得看了他一眼。

太宰则继续道:“你们要记住,真正能骗过别人的,从来不是一招一式,而是身体全部细节都一致。人可以伪装表情,可以控制语气,但很多人控制不了心跳、呼吸、瞳孔、肌肉和皮肤反应。”

张海客问:“所以心跳骤停五秒钟,就是为了装死?”

“装死只是最浅的一层。”

“那深的呢?”

太宰沉默片刻。

“在敌人认为你已经失去威胁的五秒里,你可以做很多事。”

小官抬眼。

太宰看着他:“活下来,反击,或者离开。”

又是活下来。

她教给他的所有东西,最后似乎都会回到这三个字。

小官低声道:“这是白玛让你教我的吗?”

太宰一顿。

张海客也安静下来。

白玛这个名字,自从泗川古城后,他听太宰说过一次,却一直没有问。现在小官主动提起,他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小官母亲的名字。

太宰看着小官,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点。

“不是。”她说。

小官垂下眼。

太宰继续道:“这是我自己想教你的。”

小官抬头。

太宰道:“白玛让我照顾你。怎么照顾,由我决定。”

张海客在旁边小声道:“你这照顾方式挺吓人的。”

太宰冷冷看向他:“你可以不学。”

张海客立刻坐正:“学。”

他当然要学。

泗川古城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太宰幸教的东西可能很怪,甚至听起来像疯话,但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

更何况,他终于见过这个人。

见过她站在古城坍塌的甬道里,用看似单薄的手替他挪开碎石;见过她吐血后仍旧冷淡地说“没事”;也见过张起灵在她身边时,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安心。

张海客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

自己能跟着学,是沾了张起灵的光。

太宰愿意教他,不是因为他张海客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在泗州古城里,他确实护过小官。

傍晚时,第一课结束。

张海客整个人瘫在地上,觉得比练刀一天还累。

“我以前以为闭气就是憋住。”他喃喃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坐着也能累死人。”

太宰道:“你只是太浮。”

张海客已经懒得反驳。

小官倒是仍旧坐得很直。

但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躺下。”

小官道:“不累。”

太宰道:“你现在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小官沉默片刻,慢慢躺下。

张海客偏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比张家那些教头厉害多了。”

小官问:“哪里厉害?”

“张家的教头只会让你继续练。”张海客道,“她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其实撑不住。”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站在窗边,红围巾被晚风吹得轻轻动着。她似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官忽然问:“姐姐。”

“嗯。”

“你第一次学这个的时候,多大?”

太宰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孤儿院外的墙影沉沉压下来,像张家从未散去的阴影。

“比你小一点。”她说。

“难吗?”

“对我来说不难。”

“有人教你?”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海客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有。”

小官问:“是你的家人吗?”

太宰没有回头。

“算是。”

她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太宰家的东西,很少是为了让人活得轻松才存在的。”

这句话落下后,小官没有再问。

张海客也没有。

他们都听得出来,太宰幸不想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太宰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明天继续。”

张海客一脸痛苦:“还来?”

“当然。”太宰道,“你们今天只学会了知道自己不会。”

张海客:“……”

小官却点了点头:“好。”

太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急不来。”她说,“心跳骤停五秒钟不是让你去找死。学它之前,你先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活着。”

小官怔了一下。

太宰继续道:“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疼痛,你的恐惧,都是你还活着的证据。不要为了张家,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张海客难得没有插话。

小官躺在地上,望着屋顶昏暗的梁木。

许久后,他低声道:“嗯。”

窗外风声很轻。

泗州古城的阴冷似乎还留在骨头里,张家的纷争也远没有结束。青铜母铃坠入古城深处,死去的人留下无数未结的账,而小官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还会被推向更黑、更深的地方。

可至少这一刻,他躺在孤儿院狭窄的屋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微弱,却真实。

太宰幸站在窗边,像一盏冷而不灭的灯。

张海客躺在旁边,嘴上嫌累,却已经开始偷偷调整呼吸。

而小官闭上眼。

作者卡文了……

等你们看到间章之后的作者有话说就明白了

所以提前到这里征集一下想看什么情节和感情线,时间点是鲁王宫开始往后

想看的都可以说,小哥,大伯哥,吴邪,胖子,解雨臣,黑眼镜……或者其他张家人……原创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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