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古城回来后,张家确实乱了一阵。
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回,只带回来一截断裂的铜链,还有一份难看到无法粉饰的死伤名单。
死在古城里的人太多,死因又太不体面。机关、铃声、塌陷、古城深处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固然杀了人,可真正让张家脸面难堪的,是内讧。
很多人死在同族手里。
这件事不能摊开说,却也无法完全压下去。
于是短时间内,张家没有立刻再把小官投入更深的任务里。
他们当然不是心疼他。
只是泗州古城一行之后,许多派系都在互相清算,执事死了好几个,参与此行的人各自被盘问。
小官年纪小,又失血过多,暂时被放回了孤儿院调养。
张家有人来看过他几次,小官没有说太多,张海客也替他挡了一部分。
他说古城塌得太快,青铜母铃坠了下去,张起灵只是抓到了一截铜链。至于内讧、幻象和那扇深处的门,他能含糊就含糊,能推给死人就推给死人。
张海客很擅长这种事。
小官看着他在长辈面前说话,忽然想起太宰曾经说过,张海客有很多层皮。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不同的是,张海客开始愿意把其中一层拿来护着他。
小官的时间因此松了些。
不必每日被拉去做高强度训练,也暂时不用跟着大人去地下。他的伤需要养,血也需要养回来。张家人不想让这把“钥匙”坏得太快,于是难得给了他一段相对安静的日子。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太宰幸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课程。
她说这句话时,小官正坐在窗边拆绷带。
张海客也在。
自从泗州古城之后,他就看得见太宰幸了。虽然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可只要太宰允许,张海客就能清楚地看见那个白发紫眼、披着黑色长风衣的少女。
张海客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张起灵这些年对空气说话的地方有个真人。
那天,太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纸。她没有看纸,只是把它随手放下,抬眼看向小官。
“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学习我一些别的东西。”
小官抬头:“什么?”
“太宰家的东西。”
张海客本来正靠在墙边啃一块干粮,闻言立刻看过来:“太宰家?”
太宰淡淡扫他一眼:“你有意见?”
张海客立刻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终于肯说自己来处了?”
“没说。”
“太宰家不算?”
“名字而已。”
张海客噎了一下,转头看小官:“你看,她一直这样。”
小官低头重新缠好绷带,语气平静:“习惯就好。”
太宰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淡的嫌弃。
“第一课。”她说,“心跳骤停五秒钟。”
屋里安静下来。
张海客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太宰道:“心跳骤停五秒钟。”
张海客看向小官:“她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小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太宰。
他知道太宰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东西。
张海客却显然没这么冷静:“不是,等一下。你说的心跳骤停,是我理解的那个心跳骤停?”
太宰道:“不然呢?”
“停五秒?”
“嗯。”
“学这个干什么?”张海客皱眉,“装死?吓人?还是嫌张家不够会折腾他,打算让他自己也折腾自己?”
太宰看着他,神情冷淡:“所以你也一起学。”
张海客:“……”
他沉默了片刻,指着自己:“我?”
“嗯。”
“我为什么也要学?”
“因为你话太多。”太宰道,“学一点闭气敛息的东西,有助于安静。”
张海客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认真教课,还是单纯嫌他吵。
小官却问:“很难吗?”
太宰看向他,神色稍微认真了一些。
“很难。”她说,“也很危险。不是让你真的把自己逼到死线,而是学会在极短时间内控制身体反应,让脉搏、呼吸、肌肉紧张和气息波动都降到最低。”
张海客听着听着,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太宰继续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看似困难又无用。可在某些时候,五秒足够骗过一个人,足够避开一次检查,足够让敌人判断失误,也足够让你从死路里多出一条缝。”
小官静静听着。
张海客皱眉:“这不是张家的路数。”
“当然不是。”太宰道,“这是太宰家的家传绝学。”
她说“家传绝学”四个字时,语气很平,听不出骄傲,也听不出怀念。仿佛那不是她从某个家族里带出来的珍贵传承,而只是一把旧刀,旧到她早已不在意它的来历,却仍旧知道它锋利。
小官问:“你会?”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解开长风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又把红围巾稍稍拨开。她的动作很平静,像只是要证明一件事。
“手给我。”
小官走过去。
太宰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
小官早就知道太宰的手冷,可这一次,那种冷意更明显。他的掌心被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白衬衫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胸腔下极轻的起伏。
张海客下意识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来。
“这合适吗?”他小声道。
太宰冷冷道:“你再废话,就出去。”
张海客立刻闭嘴。
小官的手贴着太宰的胸口。
一开始,他能感觉到心跳。
很轻。
很慢。
太宰的心跳本来就不像常人那样有力,像一只疲倦的鸟,隔着薄薄骨骼缓慢拍动翅膀。她的呼吸也浅,每一次起伏都克制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现在的节奏。”太宰说。
小官点头。
“不要只用手感觉。”她低声道,“听呼吸,看肩背,感受胸腔发力的位置。身体不会只用一个地方说话。”
小官闭上眼。
他开始听。
太宰的呼吸从有到无,肩线慢慢放松,胸腔里那一点跳动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不是突然停止,而是一层一层收回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小官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的心跳真的停了。
至少在他的掌心下,那一小片胸膛安静得像没有生命。
四息。
五息。
下一瞬,太宰的心跳重新出现。
很轻地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像沉入水底的人重新浮上来,缓慢,却精准。
小官睁开眼。
张海客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太宰松开小官的手,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点。她用红围巾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
小官立刻皱眉:“伤身?”
“当然伤。”太宰道,“所以第一课不是让你们立刻做到。”
张海客终于找回声音:“那第一课是什么?”
太宰抬眼:“知道它是真的。”
张海客沉默了。
这很像太宰幸的教法。
她从不先讲一大堆玄而又玄的东西。她会让人先看见,先确认,先知道那条路确实存在。至于之后怎么走,她再一点点拆开。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五秒的寂静。
那不是死亡。
而是一种极端的控制。
太宰道:“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停住心跳,而是辨认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反应。”
张海客问:“怎么练?”
“先从呼吸开始。”
太宰起身,走到屋中央。
“张家的训练重速度、力量、反应和忍耐,但你们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得太粗糙。知道疼,知道累,知道流血,知道还能不能动。可更细的东西,你们很少去分辨。”
她看向小官。
“小官尤其如此。”
小官没有反驳。
太宰道:“你太会忍了。忍到后来,身体给你的很多信号,你都会当成可以忽略的东西。”
张海客瞥了小官一眼,低声道:“这倒是真的。”
太宰又看向他。
“你也一样,只是你会用话掩过去。”
张海客:“……”
他觉得太宰幸这门课真正的第一步,可能是无差别揭短。
太宰让两人盘腿坐下。
“闭眼。”
小官照做。
张海客慢了半拍,也坐下闭眼。
太宰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不高,却很清楚。
“先听自己的呼吸。不要刻意变慢,也不要刻意憋住。你越想控制,身体越会反抗。先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小官听着自己的呼吸。
最初,他只觉得很寻常。
吸气,呼气。
可按太宰说的去分辨后,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呼吸并不平稳。泗川古城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胸腔深处有一点细微的滞涩。失血后的虚弱也还在,每一次呼气到末尾时,身体都会本能地想补上更多空气。
太宰问:“感觉到了什么?”
小官道:“不匀。”
“哪里不匀?”
“胸口。”
“为什么?”
小官想了想:“伤没好。”
“还有呢?”
小官沉默。
太宰道:“你在戒备。”
小官睁开眼。
太宰看着他:“这里是孤儿院,你知道外面有人,知道张家随时可能来叫你,也知道张家会问泗川古城的事。所以哪怕坐在这里,你也没有真正放松。”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的前提,是你必须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身体在替你防备。连这些都不知道,就谈不上控制。”
张海客睁开一只眼:“那我呢?”
太宰看都没看他:“你太吵。”
张海客忍了忍:“除了这个?”
“你脑子太快。”太宰道,“听见一句话,已经想了三种回应,五种退路,七种把自己摘出去的说法。心不静,气就浮。”
张海客干笑:“这也能听出来?”
太宰淡淡道:“你呼吸都乱成那样了。”
张海客闭嘴了。
小官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低声:“别看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宰道:“继续。”
两人重新闭眼。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很久。
太宰没有再说话,只偶尔低咳两声。她咳嗽时,小官能听见她刻意压住的气息,也能听出那种压制和方才“心跳骤停五秒钟”之间某种微妙的相似。
那不是病弱者的无力。
而是强行控制身体的结果。
小官忽然明白,太宰并非因为身体不好才总是显得气息浅淡。恰恰相反,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和所有可能泄露状态的反应。
病弱是真的。
控制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在她身上同时存在,才显得格外诡异。
第一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宰没有让他们尝试真正的心跳骤停。
她只教他们感受呼吸,感受脉搏,感受肌肉从紧绷到放松的细微差别。她让小官把手按在自己腕上,数每一次脉动之间的间隙;又让张海客闭眼判断小官什么时候在刻意放慢呼吸。
张海客一开始总错。
后来渐渐能分辨出一些。
“他右肩会先松。”张海客说。
太宰道:“因为他惯用右手,戒备时右侧先紧。”
张海客点点头,又问:“那我呢?”
小官看了他一会儿:“你说话前吸气。”
张海客挑眉:“这算什么?”
太宰道:“算你废话太多的前兆。”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反驳咽了回去。
小官难得看了他一眼。
太宰则继续道:“你们要记住,真正能骗过别人的,从来不是一招一式,而是身体全部细节都一致。人可以伪装表情,可以控制语气,但很多人控制不了心跳、呼吸、瞳孔、肌肉和皮肤反应。”
张海客问:“所以心跳骤停五秒钟,就是为了装死?”
“装死只是最浅的一层。”
“那深的呢?”
太宰沉默片刻。
“在敌人认为你已经失去威胁的五秒里,你可以做很多事。”
小官抬眼。
太宰看着他:“活下来,反击,或者离开。”
又是活下来。
她教给他的所有东西,最后似乎都会回到这三个字。
小官低声道:“这是白玛让你教我的吗?”
太宰一顿。
张海客也安静下来。
白玛这个名字,自从泗川古城后,他听太宰说过一次,却一直没有问。现在小官主动提起,他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小官母亲的名字。
太宰看着小官,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点。
“不是。”她说。
小官垂下眼。
太宰继续道:“这是我自己想教你的。”
小官抬头。
太宰道:“白玛让我照顾你。怎么照顾,由我决定。”
张海客在旁边小声道:“你这照顾方式挺吓人的。”
太宰冷冷看向他:“你可以不学。”
张海客立刻坐正:“学。”
他当然要学。
泗川古城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太宰幸教的东西可能很怪,甚至听起来像疯话,但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
更何况,他终于见过这个人。
见过她站在古城坍塌的甬道里,用看似单薄的手替他挪开碎石;见过她吐血后仍旧冷淡地说“没事”;也见过张起灵在她身边时,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安心。
张海客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
自己能跟着学,是沾了张起灵的光。
太宰愿意教他,不是因为他张海客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在泗州古城里,他确实护过小官。
傍晚时,第一课结束。
张海客整个人瘫在地上,觉得比练刀一天还累。
“我以前以为闭气就是憋住。”他喃喃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坐着也能累死人。”
太宰道:“你只是太浮。”
张海客已经懒得反驳。
小官倒是仍旧坐得很直。
但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躺下。”
小官道:“不累。”
太宰道:“你现在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小官沉默片刻,慢慢躺下。
张海客偏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比张家那些教头厉害多了。”
小官问:“哪里厉害?”
“张家的教头只会让你继续练。”张海客道,“她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其实撑不住。”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站在窗边,红围巾被晚风吹得轻轻动着。她似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官忽然问:“姐姐。”
“嗯。”
“你第一次学这个的时候,多大?”
太宰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孤儿院外的墙影沉沉压下来,像张家从未散去的阴影。
“比你小一点。”她说。
“难吗?”
“对我来说不难。”
“有人教你?”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海客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有。”
小官问:“是你的家人吗?”
太宰没有回头。
“算是。”
她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太宰家的东西,很少是为了让人活得轻松才存在的。”
这句话落下后,小官没有再问。
张海客也没有。
他们都听得出来,太宰幸不想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太宰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明天继续。”
张海客一脸痛苦:“还来?”
“当然。”太宰道,“你们今天只学会了知道自己不会。”
张海客:“……”
小官却点了点头:“好。”
太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急不来。”她说,“心跳骤停五秒钟不是让你去找死。学它之前,你先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活着。”
小官怔了一下。
太宰继续道:“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疼痛,你的恐惧,都是你还活着的证据。不要为了张家,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张海客难得没有插话。
小官躺在地上,望着屋顶昏暗的梁木。
许久后,他低声道:“嗯。”
窗外风声很轻。
泗州古城的阴冷似乎还留在骨头里,张家的纷争也远没有结束。青铜母铃坠入古城深处,死去的人留下无数未结的账,而小官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还会被推向更黑、更深的地方。
可至少这一刻,他躺在孤儿院狭窄的屋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微弱,却真实。
太宰幸站在窗边,像一盏冷而不灭的灯。
张海客躺在旁边,嘴上嫌累,却已经开始偷偷调整呼吸。
而小官闭上眼。
作者卡文了……
等你们看到间章之后的作者有话说就明白了
所以提前到这里征集一下想看什么情节和感情线,时间点是鲁王宫开始往后
想看的都可以说,小哥,大伯哥,吴邪,胖子,解雨臣,黑眼镜……或者其他张家人……原创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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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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