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渝跟在引路弟子身后,垂着眼,心里把修真界那些控制人的手段过了一遍。
按七宝琉璃宗的记载,皇室对付蓝电霸王龙宗的法子大概分两种:一种是对首任宗主那样,从根子上把心智给换了;另一种是对普通弟子,只控身子,不控脑子。
按理说,该是实力越强越难摆布才对。可眼下这情形,强的那个唯命是从,弱的反倒拧巴着不情愿,完全反了。
这到底是什么路数?还有星罗,他们的“奇遇”又是什么呢?
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经站在了静养弟子的小院门口。
桑渝推门进去。那两名弟子挨着廊柱坐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中年弟子先出了声:“宗主交代过了,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他眼里除了疲惫,还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哀求。
桑渝怔了怔,随即了然。这些日子,怜悯的、惋惜的、说不定还有看笑话的,他们怕是见够了。现在只求来个痛快。
想到这儿,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当时为什么想去杀戮之都?”
那弟子愣了愣,眉头慢慢拧起来,像是在费力回忆:“说不清……就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个念头,不停地催我走。它说,只要到了杀戮之都,我就能拿回以前的魂力,还能更强。”
“声音是什么样的?”
“硬要说的话……像隔着层东西在说话,听不出男女,但每个字都忘不掉。”他声音低下去,“我差点就信了。那会儿浑身发冷,只想往外冲。”
桑渝转向另一人:“你呢?”
“我也听到了。”少年嘴唇发白,嗓音沙哑,“它说‘去杀戮之都,那里有你要的东西’。我……我那时候觉得魂力在往外涌,好像真的能恢复似的。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没了,跟出现时一样突然。”
“持续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桑渝看着两人的神色,确认他们并未说谎。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诱惑,同样的短暂,却能对人的行为造成巨大的影响。
她接着问道:“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你们知道杀戮之都这个地方吗?”
更深切的迷茫出现在了两名弟子眼中,随即,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
年长些的摇摇头,眼中浮现绝望:“从没听说过。”
年轻的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颤抖:“我们以后……还会再听到那种声音吗?”
桑渝看着两人眼中压抑不住的恐惧,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平缓了些:“宗门会尽力查明此事。你们安心休养,有任何异样,立刻告知守在此处的弟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声音现在没了,这是事实。多想无益,只会徒增烦恼。”
年长的弟子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低声道了句谢。少年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桑渝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她走得很快,穿过七宝琉璃宗曲折的回廊,向宁风致告辞后,径直出了宗门。
外面天光正好,她却觉得心头压着一层阴翳。
不能困在谜团里打转,得找更多的线头。
她没有返回太子府,方向一转,朝着天斗城深处走去。
坐落在繁华街道的史莱克学院比她想象的更破败。
远远看去,曾经挂着鎏金牌匾的大门歪斜着,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围墙塌了好几处,豁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几栋主建筑还立着,但窗户没几扇是完整的,都蒙着厚厚的灰。没什么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就没什么生气。
桑渝在外围的林子里耐心地绕了半圈,最后回到正门附近一处背光的角落。
掌心无相莲的光芒微微一闪,她的身形便像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化开,连阳光下的影子都消失不见。
然后她迈步,从容地跨过了那道歪斜的门槛。
学院里头更荒凉。训练场上的器械锈成了褐红色的疙瘩,东倒西歪。主教学楼的石阶缝隙里,青苔长得毛茸茸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灰尘和木头霉烂混合的味道。
经过一面还算完整的外墙时,桑渝停下了。
墙面上被人用某种深色的颜料,涂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大字。字迹潦草,每一笔都透着股愤恨,写的是“虚伪”、“骗子”、“还我学费”之类的话。其中“不要脸”三个字写得格外大,还被打上了好几个狰狞的叉。看来学院败落后,没少被失望的学生或家长泄愤。
桑渝的目光在那片涂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向着学院深处潜去。
她的脚步在院长室外停下。
门里传来压着火气的训斥,是弗兰德。
“……我当初把你们送出去,图什么?啊?就图你们躲得远远的,别回来蹚皇城这浑水!雪夜陛下那边,我老脸都快磨破了才让他点头,你们倒好,两年不到,自己跑回来了!”
“院长,我们也不想……”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试图辩解,被粗暴地打断。
“不想?雪崩一句话,你们就屁颠屁颠回来?他说皇城有大变动、有机缘,你们就信?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桑渝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听出另外两个声音属于奥斯卡和马红俊。
“可是院长,”这次是马红俊,声音里带着股倔劲,“雪崩殿下说得很明白,接下来皇城会有大事发生,错过了……可能就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
“胡说八道!”弗兰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桑渝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惶的怒意,“什么机会?错过了你们才能活命!”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衣料摩擦和某种硬物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微磕碰声。
“院长,您看这个。”马红俊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发沉。
桑渝微微侧身,视线透过门缝向内投去。
院长室里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弗兰德侧对着门,戴着那副旧眼镜,撑着桌子。
他对面站着两个青年——正是奥斯卡和马红俊。两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里没有长期落魄的萎靡,反而带着藏得极深的愤怒和怨气。
桑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躺着一根腰带。
腰带由二十四块温润的玉石串联而成,即便蒙着些许灰尘,也掩不住其内敛的魂力波动。
二十四桥明月夜。
唐三的标志性魂导器之一,伴随他度过了无数险境。它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到了马红俊手上?
更重要的是……桑渝的视线重新落回奥斯卡和马红俊身上。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亲自探查过他们的情况。
史莱克这些人服了那霸道的禁药,根基受损,实力本该倒退,甚至停滞不前。可眼前这两人,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周身隐隐透出的那种虚浮却带着血腥的气息,绝非魂尊能有的。
魂王。
甚至可能不止初入魂王。
短短两年,在外历练,不仅拿到了唐三的魂导器,实力还突飞猛进到了这个地步?
弗兰德死死盯着桌上的腰带,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难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又猛地缩回,手指微微发抖。
脸上的神色不是愤怒,更像是……痛苦,还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恐惧。
“你们……”他开口,嗓子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从哪儿弄来的?”
“极北之地,一个很隐蔽的冰窟里。”奥斯卡接过话,语气复杂,“按照雪崩殿下给的地图找到的。旁边……还有小三留下的一些痕迹和字迹,提到了皇城,提到了‘时机’和‘未尽之事’。”
“雪崩……”弗兰德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讥讽,“好,好得很。他倒是会用东西,更会用人。”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腰带,目光锐利地刺向两个学生:“所以你们就揣着这玩意儿回来了?以为这是什么护身符,还是登天的梯子?我告诉你们,皇城要来的‘大变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场!”
马红俊拳头攥得咯咯响:“院长,我们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而且,您费了多少心血才建起史莱克,我们不……”
“你们懂什么!”弗兰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但随即,那股强撑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罢了……回来就回来了吧。东西……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桑渝明白那未出口的警告是针对谁的。
室内陷入一种沉重而各怀心思的寂静。
桑渝转转戒指,思绪一时有些复杂。
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出现,奥斯卡和马红俊异常的回归与实力,雪崩在背后的推动,弗兰德讳莫如深的态度……
她本想让天斗皇城这潭水表面的平静,再多维持一段时间。可现在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伸手把底下埋着的所有东西,都搅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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