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比东的看法来得更快的,是千仞雪的消息。
她甫一回府,便遣人将桑渝唤至书房。门扉合拢的轻响尚未消散,平静的话语已如惊雷般落下:“雪夜要禅位,就在一月之后。”
桑渝瞳孔一缩,呼吸都滞了半拍。禅位?以雪夜对权势的掌控欲,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心念电转,她猛地抬眼,正对上千仞雪同样肃然的目光。
那目光里,并无乍闻喜讯的激动,反而沉淀着经年累月筹谋后,终于等到关键节点的凝重。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了。”千仞雪语气轻松,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凝却泄露了真实心绪,“雪夜今日提起此事时,神态竟有几分亢奋,眼神灼亮,全然不似平日那副暮气沉沉的模样。”
“他让我与雪崩十五日后入宫,接受护国之宝的考验。通过者,便是下一任天斗皇帝。至于未通过之人……”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封亲王,不得回皇城。”
不得回皇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意味着政治生涯的彻底终结,与那至尊之位再无半分瓜葛。
桑渝缓缓吸了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借此平复心绪,细细咀嚼起千仞雪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雪夜对那护国之宝讳莫如深,”千仞雪缓步踱至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着薄雪的枯枝,声音里带着自嘲,“可笑我扮了这许多年的太子,竟也不知历代天斗皇帝即位前,都需得到那件东西的认可。”
“据宫中仅有的一点秘闻流传,那宝物能辨明继承者的心性、资质,以及……血脉。”
听到她刻意在“血脉”二字上落下的重音,桑渝脑中灵光一闪,先前些许模糊的疑窦骤然贯通,不由得轻笑出声:“好算计。雪夜多半还特意强调,要你二人单独入宫,不得携带任何随从护卫吧?”
见千仞雪微微颔首,桑渝眼中了然之色更浓,接着说道:“在他的皇宫,他的地盘,想要做点什么手脚,岂不是易如反掌?你说,他究竟是怀疑了谁,还是压根就不想真正禅位,只想借这个名头,将某个碍眼的人彻底踢出局呢?”
“雪夜究竟如何想,并不重要。”千仞雪转过身,眼中的讥诮渐渐化为深潭般的平静,“我只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容错过。”
桑渝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多年潜伏的压抑,有临近终局的审慎,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怅惘。
桑渝一时未能全然读懂,但她清晰地知道一点:千仞雪说得对。
无论雪夜真心与否,她们都可以将这局面,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让千仞雪借此金蝉脱壳,而将所有的污名与动荡,都留给雪崩去处理。
届时,早已暗中投向武魂殿的几个公国率先表明立场,不愁没有更多摇摆的势力顺势投诚,武魂帝国的建立便是水到渠成。而她先前发给比比东的那份计划,正可作为新帝国立威的第一步。
这个时机也来得恰到好处。景玄辞刚刚履行完承诺,协助朱竹云转移了朱家部分明事理的族人,此刻正在武魂殿稍作休整,不日便会赶来天斗城汇合。有她在,此番行事的把握,无疑又能增添几分。
见桑渝垂眸陷入沉思,千仞雪脸上神情一僵,突然问道:“小渝,你说……我离开老师和冕下,独自在这天斗潜伏多年,耗费无数心血心力,最后却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至尊之位,是不是……该觉得不甘?”
桑渝闻言,抬眼看向她,见她表情有异,不由笑着摇摇头:“答案,不就在你刚刚的话里吗?”
“若真是为不能登基称帝而惋惜,又何必提起院长和冕下?”桑渝的语气平和却笃定,“想来雪姐姐心中真正遗憾的,是这些年来未能陪伴在她们身侧的光阴。再者,若你当真那般渴望执掌天下权柄,当年又何必离开武魂殿?毕竟,论及继承教皇之位的资格,谁会比供奉殿少主和教皇的半个学生更有资格呢?”
“虽然我并不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娜娜能成为冕下的学生,其中恐怕少不了你的缘故吧。”
说到此处,桑渝脸上不免浮现些许善意的揶揄:“这样算来,登基为帝这条路,更像是你自己主动放弃的选择才对。”
话音刚落,千仞雪和桑渝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涤荡灵魂的神圣与温暖,如同初春的阳光融化寒冰:“千仞雪,你舍弃武魂殿的荣光,远离供奉殿的荫庇,以雪清河的身份潜伏天斗帝国多年,周旋于诡谲的权力漩涡之中。既要维持完美无瑕的伪装,又要在暗中步步为营,推动局势。”
“无声的坚守不是毫无价值的徒劳。你以自身的抉择与行动,证明吾道不孤,终成通明神心。”那声音里透出一份清晰的欣慰,“天使神考第七考,至此,通过。”
余音尚在意识中回荡,千仞雪身前的空气便泛起一阵水波般的金色涟漪。一柄长剑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静静悬停。
剑身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泽,剑刃薄而锋锐,剑柄雕刻着繁复的羽翼纹路,圣洁光晕沿着纹路徐徐流转。它悬在那里,看似轻盈,却又仿佛承载着贯穿历史的厚重使命。
千仞雪伸出手,五指缓缓收拢,握住了剑柄。
就在肌肤与剑柄接触的刹那,一股温暖磅礴、却又与她自身魂力属性完美契合的力量,如决堤江河般自剑身奔涌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魂力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与灌注下,竟自发地加速运转,变得更加凝练精纯,连带着精神都为之一振,脑海一片清明。
天使神剑。这不仅仅是一柄拥有无上威能的神器,更是天使神位的核心象征,执掌净化邪恶、审判罪孽的至高权柄。
“还有你,桑渝。”那神圣的声音转向旁观的青年,“你虽非神考正统的参与者,但你的存在本身,便为这场漫长的考验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变数,也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
桑渝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因你身份特殊,寻常的魂力或奖励于你并无大用。”那声音里似乎带着审慎的权衡,“故此,赠予你一道天使神的祝福。”
一道细如发丝、却纯粹无比的金色流光,自虚无中悄然浮现,在桑渝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眉心。
做完这一切,那笼罩书房的神圣气息与意识中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室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能量余韵。
千仞雪低下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手中的天使神剑上,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足有十数息的时间,才缓缓抬眼,看向桑渝,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未曾完全褪去的歉意。
桑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光滑如常,已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天使神的祝福?怎么不说清楚些,具体祝福了什么。”
千仞雪心念微动,掌中神剑化作一道温顺的金色流光,没入她体内消失不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万千情绪都随之排出。她看向桑渝,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渝,抱歉,我……”
“打住。”桑渝没等她说完,便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眉眼弯起,“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不如给我讲讲,这第七考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听起来似乎颇不寻常。”
千仞雪叹了口气,转身再次走向窗边,陷入了回忆:“说来确实有些特别。前六项考核,无论是锤炼体魄、凝练魂力,还是感悟天使真意,都只关乎我自身。唯独这第七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些许感慨:“是要我找到七位真正理解我为何如此行事、甘愿潜伏多年的人。并且,需要他们当面亲口说出对我的看法,其言需发自肺腑,其意需直指本心。”
“这一关,将我困住了两年有余。”千仞雪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无奈,“我的身份与目的,注定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有丝毫暴露。”
她摊开手,笑容里带着狡黠:“天使神大概也看不下去了,终于稍稍放宽了限制——规定有些人可以算作半个。靠着这个规则,我勉强凑齐了六个。”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桑渝脸上,那歉意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至于方才突然问你那个问题……完全是个意外。我本打算待一切尘埃落定,回到武魂殿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你说明神考之事。可就在那时,天使神的力量直接影响了我,那句话……便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口。”
她的语速稍稍加快,显露出内心的些许波动:“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太过突兀,也……像是一种刻意的利用。”
听到这里,桑渝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千仞雪的肩头,带着安抚的意味:“这怎么能算作利用?你早该把这件事告诉我。如果能早些通过这第七考,我们或许也能更早一些返回武魂殿,这不是更好?”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道,千仞雪心中微暖,那些经年累月沉淀在心底的孤寂与寒冷,似乎真的被什么东西驱散了。现在她明白了,寻找那七人的过程本身,就是让她看清自己并非独行,也让她再次回望,她因何走上这条路。
见千仞雪真正放松下来,桑渝知道,她已经心中想明白天使神设下此项考核的深意了。
不管年幼的千仞雪出于何种考虑来到天斗,她伪装成雪清河的时间已经长到心智不坚定的人可以彻底忘记自己的程度,可她却始终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偏过。
作为天使神的继承人,这当然是被期待的品质;可作为一个人,哪怕和景玄辞、比比东常有联系,她也会迷茫困惑。
这第七考,填补的就是千仞雪一路走来缺少的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天使神第七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