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两道黑影如墨滴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落在皇宫西侧宫墙的阴影里。
桑渝和朱竹清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身上的墨色夜行衣吸尽了月光,只有衣角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的细密暗纹,在极近处才能勉强辨认。
墙头上,巡查卫队刚刚完成交接。新上来的队伍还在调整站位,铠甲摩擦声、低声的指令混杂在一起,正是注意力最分散的片刻。
桑渝眯眼感知——这支小队最低也是魂尊,领头的队长气息浑厚,至少是魂帝。而且,这些人站位的间距、彼此魂力隐隐的呼应,分明是某种合击阵型。
她朝身侧的朱竹清极轻地一点头。两人同时动了。
身形如两道被拉长的淡烟,贴着数丈高的光洁墙面疾掠而上。脚尖在墙头垛口边缘轻轻一点,连半点碎屑都未激起,人已翻入墙内,伏低在阴影中。
墙内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园子。枯死的藤蔓缠着廊柱,满地败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道高挑的黑影从廊柱后转出,正是莫临书。她朝两人略一颔首,眼神扫过四周,随即转身,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三人沿着宫墙阴影疾行。莫临书对皇宫的暗哨布置显然极熟,几次在转角处提前抬手示意,桑渝和朱竹清便默契地停步,待远处某个固定岗哨的卫士例行转头巡视的间隙,才如鬼魅般一闪而过。回廊的朱漆柱子、雕花窗棂在身侧飞速倒退,只留下模糊的暗影。
最后,她们停在一座宫殿的侧门外。殿内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人影,轮廓有些紧绷。
“雪崩。”莫临书嘴唇未动,声音却凝成一线,精准地送入桑渝和朱竹清耳中。
桑渝点头,左手掌心向上虚托。
无相莲虚影悄然浮现,花瓣半开半合,流转着朦胧的清光。一股异常精纯的精神意念,如无形的水流,顺着窗扉的缝隙,悄然渗入殿内。
殿中,雪崩笔尖忽然一顿,一团墨迹晕开。
他皱了皱眉,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那一刹那,心头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像是突然记起某件极其挫败的事,可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
也许是昨日在父皇寝宫,玉元震垂手立在雪夜床边,看似恭敬,可那眼神深处却尽是漠然;也许是更早之前,某次朝会上,雪清河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准备了数日的提议彻底压下,而父皇只是淡淡颔首……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只当是自己因即将到来的“考验”而心神不宁。可重新提起笔,落在纸上的字迹却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
那些平日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情绪——对雪清河举重若轻的忌惮,对父皇偏爱兄长的怨怼,对自己如履薄冰处境的焦虑——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窗外阴影里,桑渝五指轻轻一收,掌心的莲花虚影散去。
莫临书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极深的讶异。她境界高于桑渝,可方才若非桑渝主动释放武魂,她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波动。
桑渝对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下嘴角。
莫临书压下心绪,抬手打了几个简洁的手势。朱竹清会意,手掌轻按在桑渝肩头。三人身影一晃,仿佛被墙角的暗影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几息之后,太子宫殿的侧门被无声推开又合拢。
景玄辞正背对着门,倚在窗边。她没回头,眉头却蹙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
直到桑渝三人走近,她才转过身,抬手朝空中虚虚一按。
浑厚凝实的魂力波动从她掌心荡开,如同撑开一层无形却坚韧的护罩,将整间内殿严密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与窃听。
桑渝仔细感知了一下魂力护罩的稳定性,确认无误才开口:“雪崩那边搞定了。”
按照事先的计划,由桑渝和朱竹清一同,提前去引动雪崩的情绪,而景玄辞则是探查皇宫整体守备,并重点搜寻玉天恒的下落。
此刻,殿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景玄辞身上。
她没立刻说话,沿着窗边踱了两步,才缓缓道:“明面上的守卫和雪儿给的情报基本吻合。但暗处……藏着几道气息,应该是天斗皇室供养的护国者,至少是魂斗罗级别,而且不止一个。”
“玉元震和玉天心,此刻都在雪夜的寝宫里守着。雪儿刚才也被传唤过去了。”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玉天恒……我找到他了。在一处地下密室,泡在一个药池里。”
“药池?”桑渝眉梢微动。
“嗯。”景玄辞点头,描述着看到的景象,“池水呈琥珀色,药气浓郁。融了数十种珍稀药材,都是固本培元、淬炼体魄的上品,还被调和得异常温和,几乎不会留下隐患。单看这些,简直是无数魂师梦寐以求的大机缘。”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轻松:“可玉天恒的状态看着正常,体内魂力甚至在匀速运转,吸收药力。但是……我感觉不到他的意识。”
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桑渝沉默了几秒,声音平稳:“是雪夜的手段?”
“八成是。”景玄辞抱着手臂,指尖在臂弯处轻轻敲击,“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玉天恒这么做?雪夜命不久矣,雪崩虎视眈眈,雪星另有图谋,玉元震不想着怎么摆脱皇族,反而把最有天赋的晚辈送进皇宫,泡进诡异的药池……他图什么?”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远处的更漏声。
几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试图拼凑出合理的解释。
忽然,朱竹清轻声开口,带着不确定:“会不会……玉元震根本没得选?”
似是被点醒,桑渝眼睛蓦地一亮:“宁宗主曾提过,玉家先祖在皇室先祖面前,与侍奉主人无异。其后代门人,亦可为皇室驱策。”
“你是说……”景玄辞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去一些,“雪夜先祖得到的那个‘机缘’……是一种将人变成傀儡的法子?”
她随即又摇头:“可玉元震看起来神智清醒,行事自有章法,不像是被完全操控的傀儡。”
“不一定是完全抹杀神智的傀儡术。”桑渝抬手捏了捏眉心,语速加快,带着豁然开朗的急切,“我原先一直想不通,若能完全控制玉元震这样的封号斗罗,为何不干脆控制更多魂师,彻底掌控帝国?现在终于想清楚了,皇室武魂不强,历代也缺乏精神力修炼法门。同时控制多人,负担太大,极易反噬。”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但若只集中力量,彻底控制住最强的那一个,比如玉元震……再通过某种特殊的‘媒介’,是否就能在需要时,强行通过他被控制的血脉源头,去影响、甚至短暂控制与他血脉相连的其他人?比如……他的直系后裔?”
莫临书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玉天恒泡在药池里,不仅是为了提升实力,更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和血脉,更好地适应、承接那种控制?”
“可玉天心为什么也在宫里?”她又生出新的疑惑,“按照这个推测,玉元震被控制,玉天恒是下一个目标,那玉天心……”
“这也是我之前没想通的地方。”桑渝摇摇头,向后退了几步,后背轻轻靠上身后的紫檀木桌案。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上面摆放着太子日常用的文房四宝,一方子母砚台静静地搁在角落,子砚嵌于母砚之中,严丝合缝。
是雪夜前不久赐给太子的。
桑渝盯着那砚台,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脱口而出:“难道……雪夜根本不是想考验?”
话音落下,殿内几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都变了。
桑渝继续道:“玉天恒天赋是好,可多年后成就如何尚未可知。玉天心不是没有超过他的可能。就像玉元震的同辈,不也是有一个魂斗罗吗?”
“你是说……”朱竹清的眉头拧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寒意,“雪夜是想借考验之名,给他看中的继承人扫清最后的障碍?”
这样,和星罗的养蛊之法又有何区别?
“只是我的猜测。”桑渝摇了摇头,捏住拳头,掌心尽是汗意,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决绝,“无论如何,这样的方法,不可代代相传。”
“不错。”景玄辞眸色沉沉,认可道,“我们出手的时间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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