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盘坐在蒲团上,最后在脑中过了一遍今晚的计划。确认没有缺漏后,她睁开眼,不出所料对上了雪崩阴沉的视线。
雪崩看着她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笑意,心头火起,顾不得雪夜随时可能进来,阴阳怪气道:“皇兄真是好定力,父皇病重,还能笑得这么开怀。莫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千仞雪目光平静:“皇弟说笑了。父皇洪福齐天,自有庇佑。”
“庇佑?”雪崩冷笑,“我看有人巴不得……”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雪夜披着金红冕袍走了进来,步履虽缓,威严仍在。玉元震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目。
雪夜进门就瞥见雪崩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眉头一皱,瞪了过去。
雪崩瞬间偃旗息鼓,在蒲团上坐得笔直。
雪夜暗自摇头,老三终究沉不住气。
雪崩表现出野心后,他给了不止一次机会——让他参与朝议,接触军务,甚至默许他拉拢几个小贵族。结果呢?遇事急躁,手段粗糙,连最基本的隐忍都学不会。
更糟的是,秘药也没有进展。雪崩呈上来的药丸根本不能提升魂力,反而会削弱战力,根本不是雪夜需要的、能快速提升帝国魂师实力的手段。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玉元震。这位蓝电霸王龙宗的宗主姿态看似无可挑剔,可只有雪夜知道,那层恭敬底下藏着怎样的清醒。
当年他发现傀心的秘密时,太心急了。准备不足就强行对玉元震施术,不但没能完全抹去对方意志,还反噬了自己的根基。从那以后,魂力修炼进展缓慢,内腑暗伤难愈。
否则,他大可以再观察雪清河和雪崩一段时间,看谁更适合接过帝国。雪清河沉稳,雪崩有野心,各有优劣。
可时间不等人,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每夜咳嗽,喉间那股腥甜味越来越重。
雪夜看了看千仞雪伪装的雪清河。太子处理政事老练,面对挑衅也能从容应对。把天斗交到他手上,也算放心。
而且有些遗憾,终究要亲手了结。
雪夜收回思绪,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今晚,他就要抹平当初的遗憾——没有要了雪星和玉元震兄弟的命。
当年顾念兄弟之情,结果呢?雪星在暗处搅动风云,玉元震的兄弟更是屡次阻挠自己的命令。
不能再留了。
他缓缓走到主位前坐下,玉元震沉默地立于身侧。
雪夜开口,声音平稳:“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千仞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戏,终于要开场了。
殿门再次被推开,玉天恒和玉天心走了进来。
两人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直挺挺地走到雪清河和雪崩身侧,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雪崩下意识侧头看去。玉天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里映不出光,像两潭死水。他心头一跳,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雪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等了太久了。
“天斗帝国与蓝电霸王龙宗,向来互相扶持。”雪夜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历代皇帝与宗主,更是亲如兄弟。清河,雪崩,朕希望你们也能如此。”
雪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父皇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他看向玉元震,却见那位宗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袖口下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千仞雪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纹路上,看不出神色。
雪夜没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暗红色的玉符,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隐隐有血色流光在其中游走。他抬手,将其抛向空中。
玉符悬停在殿顶下方,缓缓旋转。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雪崩只觉得身体一僵,四肢像被铁链锁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试图转头,脖颈却纹丝不动。余光里,他看到玉元震的额角渗出冷汗,玉天心跪得笔直,仿佛一尊石像。而雪清河,似乎没感受到任何压力,脊背依旧挺直。
雪夜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冕袍上。他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癫狂与解脱。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让那枚玉符的血光更盛一分。
玉符表面裂纹骤然扩大,无数道红色丝线从中迸射而出,像活物般在空中游走,精准地刺向千仞雪和玉天恒、雪崩和玉天心。
丝线没入身体的瞬间,雪崩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宫殿屋顶的桑渝动了。
她和朱竹清双手交握。两人的魂力早已在暗中完全交融,此刻不再压制,彻底释放。无形的波动以她们为中心扩散开来,掠过整个大殿。
波动触及殿内众人的瞬间,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雪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眼神却开始涣散。玉元震眼中的怨毒凝固,雪崩的错愕僵在嘴角,千仞雪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
红色丝线还在空中摇曳,却像失去了指引,变得迟缓而混乱。
殿内的景象映在桑渝脑中。她独自催动幻境,便足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封号斗罗沉溺其中,遑论如今为了稳妥,和朱竹清联手,更是使得幻境无比真实,且可以反馈到现实中去。
戏,该换人唱了。
千仞雪眼底寒光一闪,不再压制体内奔涌的魂力。右手虚握,一柄燃烧着金色圣焰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嗡鸣,直劈向那枚悬空的暗红玉符。
轰——!
剑光与玉符碰撞的刹那,整座宫殿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砖石崩裂,尘埃簌簌落下。
就在宫殿即将倾塌之际,两道身影从殿角阴影中掠出——莫氏姐妹一左一右,双手结印。淡蓝色的魂力屏障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死死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殿顶。
皇宫外,景玄辞正闭目感知着宫内的动静。忽然,她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她侧头对身旁的禁军统领低声道:“两炷香后,放雪星的人进来。”
统领心领神会,躬身退下。景玄辞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幻境中,雪夜癫狂的笑声还在回荡。
玉符射出的红色丝线已没入千仞雪和玉天恒体内——在雪崩眼中,他们完成了“绑定”。而他自己和玉天心那边,丝线却紊乱地扭动着,最终玉天心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雪夜把玩着匕首,瞥了眼玉天心:“废物。”
然后,他迈步朝雪崩走来。
雪崩看着雪夜,脑子嗡嗡作响。
父皇要杀了他吗?
多年积压的恐惧、不甘、怨恨,还有那份被反复践踏的渴望——对父皇认可的渴望,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雪夜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夺过匕首。
雪夜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错愕。
雪崩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匕首捅进去的时候,手感很钝。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刀刃摩擦骨骼的刺耳声响。
直到雪夜的身体软下去,不再动弹,那双眼睛中的神色定格在意外,然后彻底失去神采,雪崩才猛地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匕首的刃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搅。
猩红的视野里,“雪清河”盘膝而坐,似乎正在调息。旁边的玉天恒紧闭双眼,脸色惨白,气息却稳定。
只剩他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雪崩脑海。父皇死了……只要再除掉雪清河,天斗帝国,就是他的了。
所有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灼热的兴奋取代。那兴奋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发麻。
雪崩发出一声低吼,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朝着“雪清河”狠狠扎去。
刀刃没入身体的触感,和刚才一样,却比刚才更令雪崩兴奋。
“雪清河”似乎想抬手格挡,却慢了半拍。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心脏的位置。他身体一僵,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映出雪崩扭曲的脸。
几乎同时,旁边的玉天恒抽搐一下,血从口鼻涌出,倒了下去。
雪崩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地上横陈着父皇、皇兄、玉天恒、玉天心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的猩红,又看了看一地的“成果”,忽然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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