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赛恩斯这辈子做过很多决策——在湿地上赌干胎,在发卡弯拼晚刹车,在合同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让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有点期待。
亚当住在隔壁。就在隔壁。隔着一堵墙,一个阳台,直线距离不到两米。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纠纠缠缠——同队一年,分开一年,然后在他终于想通了的时候,这个人自己搬到了他隔壁。不是他安排的——是命运替他按下了发车灯。
但他不打算浪费这个机会。
休赛期的第一个周末,卡洛斯敲开亚当的门,手里举着一袋从楼下面包店买的牛角包,说买多了吃不完。第二个周末他换了个借口,说咖啡机坏了能不能借你的用一下,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亚当给他煮咖啡,动作比他自己熟练。
他看到咖啡机旁边放着一台旧意式咖啡机,标签上印着马德里一家老牌电器行的名字——那是亚当刚签下第一份青训合同时买的,用了好几年,搬家三次都没换。
亚当的公寓慢慢有了生活的痕迹,和他印象里那个在P房里冷静的他不太一样——茶几上摊着看到一半的赛道数据笔记,沙发上扔着一件卷起来的法拉利车队卫衣,冰箱门边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柠檬水。他认出那个牌子和口味,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其中一瓶拿起来看了一眼。
卡洛斯想重新靠近这个人。不是作为被追逐的对象,不是作为围场里那个永远走在前面、被他仰望的背影——而是作为一个住在他隔壁的、在生活中触手可及的人。
他需要让亚当重新习惯他的存在,不再隔着围栏和赛道,不再隔着一个远远的背影。他有一整个休赛期来做这件事。
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前面走,亚当在后面追。现在他想站到亚当旁边。
卡洛斯开始注意一些很细的事。亚当早上晨跑回来会顺手从楼下面包店带一只牛角包,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看比赛录像复盘,看视频的时候会咬笔头。
他喜欢听流行音乐,尤其是Adele的歌,这一点与卡洛斯截然不同。
他不喜欢开空调,宁愿开着阳台门让海风吹进来,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每周都要擦一次被风吹进来的细沙。
他在阳台上养了一盆和卡洛斯家阳台上一模一样的三角梅,说是房东以前留下来的,但他每天都记得浇水。卡洛斯隔着自己家的阳台看到那盆三角梅开了新花,隔天就站在走廊里问他用了什么肥料。亚当说只是浇水。卡洛斯说不可能,他家的浇了一年都没开。
有一天下午亚当在客厅看比赛录像复盘,卡洛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现在已经不用敲门了,他们互相交换了备用钥匙。
卡洛斯坐在沙发另一端,装作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看亚当在做什么。他发现亚当在分析某一个弯角的走线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自己的驾驶习惯,是他在雷诺的时候每次出弯加速时会在方向盘上做的节奏。这个人把他开车的习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亚当自己大概完全没意识到。
亚当确实没意识到。他只觉得这个休赛期有点奇怪——卡洛斯出现在他公寓里的频率比他预想中高得多。以前在雷诺做队友的时候,卡洛斯也会随时出现在他旁边,但那是工作,是P房,是车队餐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现在他们不在同一支车队了,卡洛斯住在隔壁,每天早上敲他的门、问他借咖啡豆、叫他一起去超市、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煮咖啡。他给自己解释:这是邻居。这是朋友。这是卡洛斯对所有人都这样——他本来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他只是刚好搬到隔壁,所以成了最近的社交对象。
他没有往深处想。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花了太多年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可能”的框架里,那个框架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认知。
卡洛斯是直男。卡洛斯谈过女朋友。卡洛斯对他所有的好都是因为他是队友、是朋友、是邻居。这些事实在他脑子里被重复了太多次,像一层一层铺上去的沥青,压得很实,挖不开。
所以当卡洛斯在二月初的某个下午从隔壁阳台递过来一杯柠檬气泡水,说“按你的口味调的”的时候,他只是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当卡洛斯说“我知道你最近训练量大”的时候,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去想卡洛斯是怎么知道他最近训练量大的。当卡洛斯在傍晚发消息问他“晚上吃披萨吗”,他秒回“几点”——因为那是卡洛斯,他从来拒绝不了他。不是不想拒绝,是每次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拇指会自动点开,然后自动打字,然后自动发送。
亚当不知道卡洛斯在想什么。他只当卡洛斯是好朋友、好邻居,想修复以前的关系。而他自己——他还在戒断。他戒掉了每天早上期待那瓶拧松瓶盖的气泡水,戒掉了在P房里下意识找那个人的背影,戒掉了在围场里听到“Carlos”这个名字时心跳漏一拍的本能。但他戒不掉开门看到卡洛斯站在外面的那一瞬间,胸口还是会轻轻动一下。像引擎怠速,轴还在转,只是没踩油门。
二月中旬的某个傍晚,卡洛斯隔着阳台栏杆递过来一杯刚调好的柠檬气泡水。亚当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不甜。”
“这回按你的口味调的,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不加糖了。”
“观察到的。”
然后他笑了,嘴角在阳台暖黄色的灯光里弯起来,很好看。亚当看了他一眼,把气泡水放在栏杆上,说“我可没有给你观察我的权利。”
“你先收下我的蜜瓜火腿,再收下我的牛角包,又收下我家备用钥匙,你早就给我这个权利了。”
亚当没有接话。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感觉到卡洛斯的视线还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海风一样轻,像几年前斯帕休息室里他弓着背坐在长椅上时落在后颈的呼吸一样烫。但他没有转头。
他想,卡洛斯大概只是觉得他们重新做回好朋友了。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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