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结束后不久，亚当决定搬到摩纳哥。

这件事他想了有一阵子了。马德里的公寓很好——街对面是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面包店，拐角是马特奥常去的酒吧，阳台上能看到他母亲年轻时参与设计的那栋银行大楼的尖顶。但围场里越来越多的人住在了摩纳哥——训练方便，气候适合体能储备，去欧洲各站的交通也更快。他的经纪人早就建议他搬过去，说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好处。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直到这个休赛期，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拖下去了。

他把那辆旧奔驰留在了父亲的车库里，只带走了几箱衣物、赛车数据硬盘、那幅从雷诺P房墙上揭下来的斯帕赛道海报，还有茶几抽屉里那盒没拆的柠檬糖。马特奥来帮忙搬箱子的时候问他这盒糖到底什么时候吃，他说快了。

亚当不喜欢一个人孤独地住在太大的空间里，所以他在摩纳哥的公寓不大，但有一个面向港口的阳台。搬家公司把最后一个箱子卸在客厅地板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白色游艇桅杆在午后阳光里反光。海浪声很轻，空气里有咸味和旁边人家阳台飘来的九层塔香气。他正盘算着晚餐叫哪家外卖，隔壁阳台的门响了。有人走出来，靠在栏杆上，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要我帮忙吗？”

他转头。卡洛斯·赛恩斯趴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穿着居家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蓬松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对着他笑。

亚当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不习惯他好久不见的热情。“你住我隔壁？”

“我住你隔壁。”卡洛斯用咖啡杯指了指两套公寓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准确地说，从我的阳台到你的阳台，一步就够了。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不想在搬家第一天摔进花坛。”亚当说。

卡洛斯在那边笑得把咖啡杯搁在栏杆上，说“你以前开卡丁车的时候连护栏都敢压，现在两米不到你不敢跨。”

“我不是不敢，是不想在第一天就把隔壁邻居的花坛砸烂。”亚当看着卡洛斯阳台上的花说。

卡洛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上那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三角梅，说“那个不算，已经快死了。之前我刚到摩纳哥的时候就已经跟房东说了，但房东说冬天就这样。”

亚当没有跨阳台。但他也没回客厅。他靠在栏杆上，和卡洛斯隔着两米的距离，聊了几句没要紧的话——附近的超市在哪、楼下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好不好吃。海风从港口的方向灌进来，把卡洛斯刚洗过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拨了好几次，每次都有一撮重新翘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往亚当这边侧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那里。亚当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往后退。

隔天中午，门铃响了。亚当打开门，卡洛斯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和西班牙火腿。

“乔迁礼物。”他说。

“你从隔壁走过来要什么乔迁礼物。”

“就是因为从隔壁走过来，蜜瓜还是冰的。你冰箱还没装满吧。”

亚当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蜜瓜切得很整齐，火腿片卷成小小的玫瑰花形状。

“你是不是把你家冰箱里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了。”

“没有，只搬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给你留的，你可以随时过来吃。”然后他非常自然地越过亚当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箱子还堆在墙角，茶几上放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相框和一个很久以前送给过他的钥匙扣。他很确定这个钥匙扣是以前他在意大利站买的，更早的时候在某个赛后聚会上随手递给了亚当，亚当接过去的时候说这个好丑，然后把它挂在了车钥匙上。

“你那个钥匙扣还没丢。”他说。

“没坏。”亚当说。

卡洛斯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愉悦。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披萨店很好吃。”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披萨店七点开门。

亚当关上门，把那盘蜜瓜和火腿放在厨房台面上。他尝了一口，甜咸交织，很新奇的味道。

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亚当正坐在客厅里看综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经纪人发来的邮件，标题是“法拉利”。他点开。邮件里写着法拉利车队对他的表现很感兴趣，想知道他是否有意向在下一个赛季加盟。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电脑自动休眠了，屏幕黑掉，映出他自己的脸。

法拉利，每一份赛车梦的顶点，毕竟维特尔曾说过人人都是法拉利的粉丝，亚当自然也是，只是执念不像那些“儿法梦”的人那么重。

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心跳声在安静的公寓里一下一下地砸着耳膜。他在那个黑掉的屏幕上看到了十岁的自己——站在卡丁车场的围栏边，仰头看那辆红色卡丁车冲出最后一个弯道。那时候他连规则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个人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被注视的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列表里的某个人发消息，打了一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隔天下午他在家门口碰到卡洛斯正拎着两袋超市的战利品回家，袋子底下露出一截法棍面包。

“法拉利给了我意向书。”亚当突然开口。

卡洛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接啊，法拉利很好。你应该去。”他的语气像是理所当然，没带丝毫诧异。

亚当看着他。他们站在公寓门口，一个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一个手里拿着手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过了一个夏天，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他点了点头，说“嗯，我会接。”

那天傍晚，亚当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打开着经纪人的邮件，面前是地中海平静的灰色水面和远处港口亮起的灯火。他想起马德里酒吧里的那个对话——马特奥说你得为自己开赛车，不是为了追某个人。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现在他知道了。他接了法拉利的意向书，不是因为他在追逐谁，是因为他想去。

海浪在崖壁下方很远的地方轻轻拍着，亚当低头在邮件里回复了一个词：Sì。意大利语里的“是”。阳台上的三角梅在晚风里抖了抖，花瓣落了几片在栏杆上。

隔壁的灯亮着，卡洛斯家的窗帘没拉，能看到他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哼着跑调的西班牙语歌，烤箱里飘出芝士和番茄酱的焦香。亚当没有叫他。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