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亚当·阿连德正式到法拉利报到那天,马拉内罗的工厂门口站了一排闻讯而来的摄影师。二月末的意大利北部还很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从租来的菲亚特上下来,金发被风吹得往后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小鹿一样的蓝眼睛。快门声响成一片。

法拉利的新闻官在门口等他,领他穿过挂着历代冠军赛车海报的走廊,路过那间著名的奖杯陈列室。亚当在陈列室门口停了大概两秒,新闻官以为他在看舒马赫的奖杯,其实他在看角落里那张法拉利车队旧照。照片上是一辆红色赛车停在穆杰罗赛道的维修区。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新闻官问。

“第一次。”亚当说。

勒克莱尔在P房里等他。摩纳哥人靠在赛车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法拉利队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他看到亚当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张扬但绝不公事化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他说,伸出手,“头发比签字那天更亮。工程师们已经在打赌你会不会把头盔染成金色。”

“头盔不行。赛车可以商量。”亚当握上去,勒克莱尔的手掌比想象中更有力,骨节分明。

“赛车不行。”

“那就先开红的。金的下次。”

勒克莱尔笑了一声,松开手,把工具箱上的咖啡递给他。“浓缩,加了两包糖——里卡多说你喝咖啡必须加糖,我有一次在围场看到你喝卡洛斯递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他说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但他看了亚当一眼,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可以被解释为只是停顿。

“加了两包,”亚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你比他还了解我。”

“那是。”

亚当没有接话。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眼前这辆红色赛车——他的赛车,车身上印着他的车号,侧箱上还有他的名字。

当天下午法拉利官方社交媒体发布了新赛季车手定妆照。法拉利配文很简短:“Scuderia Ferrari 2021. Charles Leclerc & Adan Allende.”评论区在发布后二十分钟之内翻了上千条,最高赞评论是——“法拉利这是签了两个明星还是两个赛车手。”

亚当没看这些评论。他当时正在赛道旁边的更衣室里换衣服,准备第一次试车。他把手机放在储物柜里,关上柜门之前看到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来自卡洛斯——“红色很好看。”他没有回——踩油门前把手机关了,然后坐在座舱里调整后视镜。

勒克莱尔的声音从TR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磁场,不紧不慢,像大提琴第一个音在琴箱里苏醒。

“准备好没,新人。”他说的是意大利语,用了“novellino”——新手,菜鸟,但不是贬义,是那种带着好玩的调侃。亚当把护目镜拉下来,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你领路”。红色赛车缓缓驶出维修区,阳光打在引擎盖上,法拉利的跃马标志在直道尽头的热浪里微微扭曲。他踩下油门。

***

亚当在法拉利的第一场正式比赛,车是好的。

他在墨尔本的阿尔伯特公园赛道跑出了排位赛第三,正赛起步就超到了第二,轮胎温度上来之后圈速越来越稳。

勒克莱尔在TR里说了句“你开得不错,继续push”,语气里没有客套,他听得出来。

他当时在直道上把前车追进了DRS区间,心跳很平稳。然后策略组让他进站。他进了。出来之后掉到了第七。没有安全车,没有事故,就是策略窗口选得稀烂——身后的威廉姆斯比他晚两圈进站,出来刚好卡在他前面。

他在TR里没说话。回到P房之后他也没说话——他花了很长时间在更衣室里坐着,把头盔放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摩挲着护目镜边缘,然后站起来,把赛车服拉链拉到头,走出去跟工程师复盘数据。他说下次那个窗口不要叫我了,语气很平。工程师答应了,但他们都知道下次站到指挥墙前面,该叫他还是会叫的。

巴林站,排位赛第五。正赛跑着跑着又追到了第三,领奖台近在咫尺。然后策略组在无线电里告诉他“Plan B”,让他提前进站换硬胎。他问了句“你确定吗”,得到的回答是“确定”。出来之后轮胎温度根本起不来,连续被三辆车undercut,最终P6完赛。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把整场比赛的数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那个窗口不该进。他对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卡洛斯发了条消息:“你们迈凯伦今年策略组脑子在线吗。”卡洛斯秒回:“在线。怎么,你在法拉利受委屈了。”他回了个“没”,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发现卡洛斯补了句——“刚开始都这样。车是好车,策略不是好策略。”

西班牙站,主场。他头一回以法拉利车手身份回到巴塞罗那,看台上有一小片区域举着他的旗——不是印着车号的红色跃马旗,是粉丝自己做的,深蓝底色配金色字母,上面写着“Adan Allende, El Chico de Oro”,金发男孩。

他排位赛跑出了全场最快圈速,杆位发车,正赛起步也很好,第一个stint领跑了将近四十圈。然后策略组在第二次进站时给他换了套硬胎,不是他事先和工程师商量好的中性胎。他听到TR里说“Plan C”的时候表情在镜头前没有变化。赛后在P房后面他靠在墙上把赛车服上半身脱下来绑在腰间,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气泡水。勒克莱尔从旁边走出来,也靠在墙上。

“你刚才在发布会上不该忍的。”勒克莱尔意外地语气很平静,“你杆位发车领跑全场最后被策略组坑成第五——你可以生气。我气过很多次了。我之前在蒙扎主场,杆位起步,最后策略组指挥我进站,出来直接落到第四——赛后他们自己来找我谈。在法拉利,你得接受一个事:赛车是好赛车,但有时候帮你换轮胎的人不一定知道你在赛道上正在超谁。你可以恨他们,但你不能恨这辆车。”

他转头看着亚当,“你恨吗。”

“恨啊。”

勒克莱尔笑了——“那就好。恨完了明天继续开车。”

亚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柠檬味,没加糖。他在心里把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咽回去,然后想勒克莱尔说的是对的。他爱这辆红色赛车。从小就在爱。现在他坐在里面,被它带着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直到有人在他的进站窗口上划了一道不管多深的疤。他还是爱它。

手机在口袋里震。卡洛斯发的。“看了比赛。你在TR里什么都没说,我看得出来你在生气。”

他差点呛了一下,打字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在生气。”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右边耳朵会红。刚才直播给了你一个特写,红了起码半分钟。”

“……你自己在迈凯伦红过吗。”

“红过。”

他盯着屏幕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勒克莱尔在旁边喝着咖啡,扫了他手机屏幕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摩纳哥站是赛季第十站,也是勒克莱尔的主场。排位赛勒克莱尔拿了杆位,亚当在第三位发车。正赛前半段一切正常。策略组在TR里告诉亚当“准备好提前进站”,他问了一句“Charles那边呢”,没得到回答。他进了。出来之后卡在两台中游车队中间,轮胎温度不够,被连续卡了好几圈,等他追回到第四名的时候,勒克莱尔也进站了。出来之后落到了第三。最终勒克莱尔P3,亚当P4。颁奖台在港湾正上方,他站在第四名的位置上,看着勒克莱尔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笑,他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那个笑中。亚当知道那个笑的意思。

回到P房之后勒克莱尔坐在角落里,把赛车服拉链拉到底,没说话。亚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没冰过的气泡水放在他手边。他觉得勒克莱尔大概哭了,也可能只是太热。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阳台跟卡洛斯打了通电话。卡洛斯刚在迈凯伦的赛后简报会上开完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背景里没有派对噪音。

亚当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蒙特卡洛的灯火在港口水面上一片片碎开,说“他们值得更好的。”

“谁值得?”

“所有人。”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去年在迈凯伦也遇到过差不多的状况。不是策略组——是车。赛车在赛季初的底盘调校不对,怎么跑都追不上前面的。工程师说只能等升级,我说那这几站怎么办。他说你只能先忍。我当时想的是谁要忍——但后来我发现,忍不是放弃,是在你改变不了任何事的时候,把自己的部分做到最好。你在法拉利这一年,不是来改变策略组的——是来证明你自己值得更好的车、更好的团队、更好的合同。你已经证明了。”

亚当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屏幕贴着的皮肤上沾着刚才被海风吹凉的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他对着手机说。

卡洛斯笑了,“被迈凯伦底盘调校折磨过之后自然就哲学了。”

赛季后半段,亚当开始习惯,习惯在策略组给出诡异的进站策略的时候,自己想办法在赛道上追回来。

他在银石从第八追到第四,在蒙扎从第六追到领奖台边缘,在斯帕——又是斯帕——在Eau Rouge弯道下面,他想起去年还是前年,卡洛斯在那个弯道下面说过你最近对我特别好,好得让我觉得你在跟我道别。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开着一辆红色赛车从同一个弯道冲上去,心里想的是——他当时大概也很害怕离别。不是怕离开一支车队,是怕离开一个人。

开始迫害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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