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石赛道,英国大奖赛,赛季第十二站。
亚当在排位赛拿到第三,勒克莱尔第五。法拉利在本站带来了新的底板升级,两位车手在周五练习赛里都给出了正向反馈。
正赛当天,北安普敦郡的天气好得不像是英国。起步后亚当守住第三,勒克莱尔在第一圈最后一个弯道干净利落地超掉前面的迈凯伦,两辆红色赛车在第三圈结束时排在第二和第三。第二十五圈,亚当在DRS区超越队友,上升到第二位,距离领跑的红牛不到两秒。第三十七圈,他在Stowe弯出弯时忽然松了油门——方向盘后面的挡位指示灯同时跳成了红色,电池回收系统失效,引擎输出功率骤降。几秒钟后勒克莱尔在另一个频道里说“我也感觉到了——不对,我在减速”。
两辆红色赛车一前一后滑进缓冲区,停在银石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
亚当从座舱里爬出来,摘掉头盔,把它放在赛车鼻锥上。他没有去称重区,也没有回头看那辆还在冒热气的红色赛车。
他走到赛道边缘的护栏旁边,背对着摄影师和正在鱼贯而出的工程师,双手握住最上面那根微微发烫的金属横杆。他的指节慢慢收紧,指腹上的防滑纹路嵌进管壁的漆面里。然后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脚下的草地上,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有偶尔从肩膀泄出的极轻的抽气证明他在哭。阳光把他金发的发顶照得发白。
勒克莱尔从另一辆赛车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停了很久。
那天下午亚当没有去赛后发布会。法拉利新闻官替他挡了所有采访。
傍晚,摩纳哥。门铃响的时候亚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洗旧了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还没完全干,大概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没拧开,瓶身被他的手掌焐得接近体温。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卡洛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塑料袋,额头上还黏着一小片从赛道带回来的橡胶碎屑。
“你怎么来了。”亚当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今天没去赛后发布会。也没回我消息。”卡洛斯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把保温袋举了一下——“海鲜饭。”
亚当把门拉开。卡洛斯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扫过那瓶被焐得温热的气泡水,扫过沙发上被揉成一团的法拉利外套,扫过亚当眼角那一小块还没褪干净的泪痕——那双蓝眼睛的眼下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下眼睑微微肿着。然后他伸手把亚当拉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下巴卡在亚当的肩窝上方,拇指用力按着他的后背心,像是在把某个快要散掉的零件重新拧紧。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卡洛斯的声音很轻。亚当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金发蹭过他的下巴,手慢慢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先是轻轻攥住,然后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这个拥抱一点点收紧。
卡洛斯的掌心贴在他后背心,隔着外套,温度不高,但面积很大。他抬手揉了揉亚当黏在额头上的金发。
“我带了海鲜饭。虾仁挑出来了。”卡洛斯说。
“你是不是只会做这个。”
“我还会吃。”
卡洛斯找到微波炉,按了两分钟,靠在厨房台面上等。
窗外摩纳哥港口的方向,最后一艘游艇刚熄灭了桅杆灯。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海鲜饭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小盒沙拉和两把叉子。饭有点软,大概是微波炉转过的缘故。
亚当坐在他对面,拿起叉子,低头看了看那盒虾仁被整齐挑出来排在饭面上的海鲜饭,又抬头看了眼卡洛斯。
心情明明坏端端的,怎么他来了之后就好起来了呢?
从前的亚当总是会想,任何事物都是有期限的。牛奶会过期,赛季合同会到期,人和人之间的承诺也总会在某个他没准备好的时刻戛然而止。
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被迫接受了“期限”的存在——球星会转会,队友会分开,喜欢的人会牵别人的手。他把这些都收进心里那间储藏室,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不要期待,不要占有,享受当下就好。
可卡洛斯·赛恩斯这个人从来不按他的标签来。他总是在他决定退后一步的时候往前迈两步,在他把所有的期待都锁进抽屉里的时候伸手拉开抽屉,在他崩溃无助的时候,带着一盒海鲜饭从天而降。
亚当惊觉他无法想象自己没有卡洛斯的样子。也许世上唯一没有期限的就是喜欢卡洛斯这件事。
他喜欢过很多东西。卡丁车、吉他、马德里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法拉利红色的引擎盖。有些后来不弹了,有些吃腻了,有些在他记忆里落了灰。
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像喜欢卡洛斯这样,不需要忍住眼泪,不需要接住每一个话题,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来。他可以坐在银石的护栏上哭,也可以坐在餐桌边嚼一颗被挑干净虾线的虾仁,说还行,然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译了一遍——其实是非常好。
亚当慢慢地吃着那盒海鲜饭,细嚼慢咽,仿佛要将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还行。”他又说了一遍。
卡洛斯在对面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慢慢浮上来。“还行就是很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翻译的。”
“认识你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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