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赛季的季前测试在巴塞罗那的加泰罗尼亚赛道进行。亚当到P房的时候卡洛斯已经在了,正蹲在他的赛车旁边,拿一支记号笔在轮胎上画东西。亚当走过去一看——他在后轮胎的胎壁上画了一只猪。
“这是你的新前翼设计师。”卡洛斯用那双无辜的狗狗眼看着他说。
“那它设计的下压力应该不太够。”亚当忍住笑意,回答道。
“它很努力了。不要打击它。”卡洛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气泡水递给他,瓶盖拧松过,柠檬味,常温。至于他什么时候买的,亚当没问。
其实亚当对于柠檬味气泡水并不感冒,只是卡洛斯天天带,他也就习惯了。
从那天起,他们的对话从“偶尔”变成了“每天”,甚至大部分时候亚当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卡洛斯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表达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策略简报会上把赛道地图折成纸飞机,工程师说你到底几岁,他说折纸能帮助我思考;在亚当跟工程师讨论刹车比的时候站在旁边用吸管吹纸团,第一个没射中,第二个打到了亚当的后脑勺。亚当转过头,卡洛斯表情严肃地鼓了一下掌:“好,现在你可以继续讨论了。”亚当把纸团从桌上捡起来,放在他的咖啡杯旁边,说你再吹一个我就把你杯子里的咖啡换成气泡水。卡洛斯说那你试试,反正两个都能喝。
还有一次车队聚餐,卡洛斯趁亚当去洗手间把他盘子里的薯条全部换成胡萝卜条。亚当回来坐下,一叉子戳下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卡洛斯。卡洛斯正在切自己的牛排,表情无辜到近于圣人。
“我的薯条呢。”亚当盯着卡洛斯,企图从中看出端倪。
卡洛斯说:“什么薯条?你点的一直是胡萝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记性不好。”
亚当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他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车队内部投诉来处理,然后他决定算了,因为卡洛斯在他说“你等着”的时候笑出了声,那种笑法,眼角皱起来,整个餐厅的人都往他们这桌看了一眼。
围场里的人习惯了看到他们在一起。卡洛斯本来就是那种走两步就能碰到熟人的人——跟红牛的工程师聊高尔夫,跟奔驰的媒体官聊昨晚的足球赛,跟任何一个路过的车手击掌。但最近人们发现他身边最常出现的人从各种车队的各种朋友变成了同一个人。新来的那个金发队友,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卡洛斯讲完什么烂笑话,第一个反应永远是转头看他。好像他笑了,这个笑话才算成功。
亚当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习惯的,每次卡洛斯逗完他,都会在旁边等半秒,确认他嘴角往上翘了,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去。
季前测试的最后一天,雷诺的媒体团队把两位车手拉去拍车队宣传视频。流程是固定的:先录一段官方采访,然后做一个快问快答,最后玩几轮“队友默契挑战”。
亚当在来之前看过几期其他车队的同类视频,知道这种环节的卖点是两个人彼此有多不了解,猜错对方的答案,互相揭短,后期剪辑加上花字和罐头笑声。他觉得自己和卡洛斯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他们认识很久了,但相处一直不算特别密集,默契值大概就是中等。够用。不会翻车。也不会特别出彩。
快问快答的前几题很常规。最喜欢的赛道、最怕的天气条件、赛前必须做的事。两个人各拿一块白板,写答案,翻牌子。
卡洛斯喜欢在翻牌子的时候故意把白板举得特别高,然后慢慢往下放,制造悬念。亚当每次都在他制造悬念的时候直接亮答案,完全不理他的节目效果。卡洛斯说“你配合一下”,亚当说“你翻快点”。工作人员笑出声。
然后主持人问:“请写出对方第一个F1赛季的第一场比赛。”
卡洛斯低头写。亚当也低头写。翻牌子——两个人答案一模一样:澳大利亚。卡洛斯伸手跟他击了个掌,说这题没悬念。亚当嗯了一声,没告诉他为什么没悬念,因为他记得卡洛斯第一场F1比赛的所有细节:发车位,完赛名次,那天巴塞罗那家里的电视开到最大声,他坐在沙发前面跟着每一圈的心跳数。他自己第一场F1比赛他都没记住。
主持人翻到下一张卡片,说:“请写出对方最常喝的饮料。”
两个人同时低头写。卡洛斯写得飞快,笔在白板上刮出叽叽的声响,三秒翻牌子:“气泡水。柠檬味。常温。”亚当的白板上写着:“咖啡。不加糖。”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
卡洛斯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说“你比我的工程师还清楚我喝什么”。亚当把白板放在膝盖上,说“你写得也没差。”
“你连温度都写了。”
“因为我足够了解你。”
主持人笑着问卡洛斯说到对方他第一反应是谁,卡洛斯毫不犹豫地说了某位F1车手的名字,引得工作人员一片笑声。然后主持人转过话筒对着亚当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想到谁?”亚当几乎没有停顿,写了一个卡洛斯赛前常听的乐队的名字。
主持人说你知道那个?卡洛斯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次在我车上放的歌单里有。”
“那是好几个月前。我只放了一次。”
“你说好听。我就记住了。”
快问快答环节在工作人员的掌声中结束,然后是默契挑战。
第一个游戏是双人赛车模拟:两个人各拿一个手柄,面前的大屏幕上是一辆被分成前后半截的F1赛车——卡洛斯控制刹车和方向盘,亚当控制油门和换挡。车能不能跑起来完全取决于两个人的配合。倒数三秒结束,车刚起步就撞上了虚拟护栏,亚当没给油,卡洛斯已经打了方向。第二圈勉强跑起来了,卡洛斯在弯道里突然说“加速”,亚当说“太早了”,卡洛斯说“信我”,亚当提前踩下油门,车从弯心擦着路肩弹出去,圈速刷进了前百分之五。卡洛斯把游戏手柄往腿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你看,早踩是对的”。没看屏幕,看的是亚当。亚当低头看手柄,说“那我下次要踩更早。”
第二个游戏是经典的“你画我猜”。工作人员举题板,卡洛斯画,亚当猜。前面几个都很顺:轮胎,领奖台,香槟,车队队标。卡洛斯的画风介于抽象派和幼儿园大班之间,但亚当每一个都能在五秒之内喊出正确答案。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小声嘀咕。然后题板上出现了一个词——“队友”。卡洛斯看了一眼题板,在纸上画了一个站在领奖台旁边的人,头发用黄色记号笔涂了一个圈。亚当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想了一秒。
“我。”他说。
卡洛斯继续画。同一张画纸上,他在那个金发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人,高一点,黑色头发,两个小人并排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
“你。”亚当说。
卡洛斯又补了两笔,两个小人头顶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RENAULT 2018”。然后他抬头看亚当,把手里的白板笔放下。“队友。”他说。
亚当看着那张画纸上两个并排的小人,一个金头发,一个黑头发,被卡洛斯用马克笔圈在同一个车队名字下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题太简单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他把那句咽下去,换了另一句。
“应该画台车。队友太抽象了。”
“画车太费时间。而且你看得懂。”
他不知道亚当在十岁那年画过一张相似的画——歪歪扭扭的赛车,领奖台上两个小人,只不过那张画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他只是在工作人员收起画板准备下一个游戏时,伸手把那张画拿起来,对折好放在自己的包旁边。
“这你们还要吗?”亚当问。
工作人员说你可以留着。卡洛斯在旁边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第三个游戏是“快问快答升级版”:规则很简单,主持人快速抛出一系列词条,两个车手同时在三秒内说出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前几题无关紧要:围场、引擎、头盔、赛道、周末、策略。卡洛斯的答案全都是正确的,亚当的答案里十个有八个是卡洛斯。
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没来得及想。主持人念出“围场”,他脑子里出现的是卡洛斯早上在P房门口喝咖啡的画面。主持人念“引擎”,他脑子里是卡洛斯跟工程师讨论引擎转速时的动作。主持人念“头盔”,他脑子里是卡洛斯摘掉头盔之后头发翘起来那个样子。他不能说这些。所以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随便说了一些合理的答案。但每次他回答慢了,卡洛斯已经先把标准答案喊出来了,然后用一种“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他。
最后主持人念“最好的朋友”。卡洛斯说,在围场里的话,Adam。然后他转头看亚当,等着他报名字。亚当没来得及在那个瞬间思考,或者说他思考了太久,以至于已经没有余地再想别的。
“Carlos。”
他说完之后放下白板,端起旁边的水装模作样喝了一口。
表情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心跳声大到他觉得在场所有人应该都能听到。
卡洛斯在旁边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说你犹豫太久了,是不是在考虑别人。亚当说我只是在想能不能选别的车队的人。卡洛斯说你以为我会生气。亚当说我下次选别人好了。卡洛斯说下次你还会选我,因为你已经说漏嘴了。
工作人员在收麦克风。亚当站起来,把白板交给助理,走出拍摄区域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手腕内侧的骨头。卡洛斯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说等一下去吃饭,我查了一家海鲜饭,步行十分钟。亚当说行。
当天晚上,有人把快问快答环节的录屏发在了社交媒体上。片段只有十几秒,主持人念“最好的朋友”,卡洛斯先说了Adan,然后亚当几乎没有停顿地说了Carlos。这条视频在赛车粉丝圈里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热评第一条是一个眼熟的老粉发的:“等一下。我考古了一下阿连德的低级别赛车时期。他在2015年赫雷斯拿到职业生涯第一个杆位的时候,记者问他是看谁开始赛车的,他说‘不记得了’,然后笑了一下说‘其实记得’。你们把这段和今天最好的朋友的回答放在一起看。”这条评论底下挂了长长一串回复,最底下一楼被一个网友手动置顶了,“所以是谁。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你们知道吗我考古了他2013年的卡丁车欧洲杯采访,记者问谁是你的赛车偶像,他当时才十六岁,说‘Carlos Sainz’。那时候卡洛斯还在F3。”评论区开始有人开始放图——2014年欧洲F3围场,少年时期的亚当站在围栏边,他盯着的方向,赛道上有红牛二队的赛车。几张照片被拼成一张长图,时间跨度从2013年一直到2018年,最后一帧是今天下午的快问快答。
亚当没看到这些评论。他当时已经关了社交媒体在复盘数据。但他会在某天看到的,不是今晚。今晚他还不知道,他用了十年给一个答案打草稿,而当事人已经坐在他对面点了两盘海鲜饭,其中一盘虾仁被仔细地挑出来放在了饭面上,那是他喜欢的方式。
亚当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把虾仁挑出来。“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吃的,”卡洛斯用叉子指了指盘子,“你在斯帕站赛后聚餐,吃了三碗海鲜饭,每次都先挑虾仁。我又不是瞎。”
亚当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被挑好的虾仁。他用叉子戳了一下饭粒,虾仁整齐地码在饭面上,像领奖台上排好的车队成员。
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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