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亚当和卡洛斯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之后,他就知道了更多有关卡洛斯的事情——卡洛斯是皇家马德里的铁杆球迷。
这件事在围场里无人不知,他会在赛后采访里用皇马比赛的比分来类比自己的进站策略,会在每次皇马赢下国家德比之后在车队群里发一串“Hala Madrid”表情包轰炸所有人。亚当·阿连德原先是不怎么看足球的,作为一个在西班牙长大的男孩,这几乎算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他当然知道皇马和巴萨,但在遇到卡洛斯之前,他从来没觉得一场足球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亚当只是偶尔在刷到皇马比分的时候多看一眼,因为那个比分和卡洛斯在P房里的情绪指数直接挂钩,皇马赢了,卡洛斯会在策略会上把赛道地图折成纸飞机;皇马输了,他会在同一天把纸飞机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后来亚当发现自己开始主动点开西甲积分榜,不是为了看比分,是为了在卡洛斯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
某个周四下午,卡洛斯靠在P房门口,手里转着一顶没拆吊牌的皇马黑色棒球帽,用一种非常不经意的语气说:“这周末伯纳乌有场联赛,皇马对巴萨。我弄了两张票。”他把“两张”这个词咬得很轻,像是怕它太重,把亚当吓跑。“你周末有空吗。”
亚当当时正蹲在赛车旁边跟工程师讨论车子的问题,闻言抬起头,蓝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你是在约我去看球赛?”他说。卡洛斯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眉毛,但没遮住嘴角的笑。“不是约,是通知。你已经连续三周周六晚上都宅在酒店,你的工程师都跟我抱怨了。”亚当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摘掉手套,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吧,几点。”他说。
那个周六的傍晚,马德里起了点风,伯纳乌球场外挤满了穿着白色球衣的人群。卡洛斯穿着一件印着莫德里奇背号的皇马球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夹克,把其中一顶皇马棒球帽扣在亚当头上,左右端详了一下。“还行,像个球迷。”他说。亚当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没说话,但他的金发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几缕,配上那双小鹿一样的蓝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看起来更像一个被硬拉来陪男朋友看球的、对足球一知半解但已经在努力补习的隔壁班男生。
他们的座位在球场侧面的看台,不算最前排,但视野很好。亚当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列着好几条他昨晚临时抱佛脚查的资料。他往上滑,又往下滑,最后把屏幕转向卡洛斯——“巴萨的战术核心是......然后......”卡洛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又抬头看亚当。亚当的表情极其认真,像是在做赛道简报。“你昨天查的?”卡洛斯问。亚当把手机收回去,耳朵尖在帽檐下面开始泛红。“随便看看。”他说。
比赛开始之后,亚当的赛前准备很快就被卡洛斯实时打乱了节奏。皇马后场断球,中场分到左路,卡洛斯在他耳边叽里呱啦地说“你看这个左后卫启动的时机”、又喊“这个角球战术跑出了弧线”、再在禁区混战中猛地拍他大腿,“点球!”。亚当被他拍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上那个还没消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卡洛斯,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罚球点,脸上那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和他在排位赛最后一个飞驰圈盯着屏幕倒数秒差时一模一样。
点球罚进了,卡洛斯从座位上弹起来,跟全场的人一起吼出一声走了调的“Hala Madrid”,然后低头看亚当,“你怎么不站起来。”
“我又不是皇马球迷。”
“那你现在可以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球场上的探照灯刚好扫过看台,照得他的棕眼睛格外亮。亚当把那句“我还在补习阶段”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在皇马第二个进球的时候,跟着卡洛斯一起举起了手臂。他的动作慢了大概两拍,但卡洛斯没有拆穿他。
散场之后他们逆着人流走回车上。伯纳乌球场的灯光在夜空中把整片街区染成乳白色,远处有球迷在唱队歌,调子跑得比卡洛斯的车载音响还离谱。卡洛斯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半圈,停在副驾驶车门前。“所以,你什么时候成为皇马球迷。”他靠在车窗上,看着亚当从另一边走过来。
“我说了不算吗。”亚当把棒球帽摘下来,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不算,你亲口说。”卡洛斯的眼睛在路灯下弯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把亚当困在副驾驶车门和自己之间,但没有靠得太近——近到亚当帽檐下的眼睛刚好只能装进他一个人的脸。“说吧。Hala Madrid。就五个音节。”
亚当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卡洛斯那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表情。路灯把他的棕眼睛照得很亮,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笑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球场里卡洛斯拍他大腿时那个兴奋的表情,想起他站起来吼出那声走了调的“Hala Madrid”,想起他低下头说“那你现在可以是了”,那一刻他的眼睛比球场所有的探照灯都亮。他轻轻叹了口气。“……Hala Madrid。”
卡洛斯的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圈杆位圈。“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风太大了。”
“你已经听到了。”
“不算,要完整版。”
“Hala Madrid。行了吧。”亚当把棒球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正在泛红的耳尖。他在帽檐的阴影下面,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又念了一遍那五个音节。卡洛斯没有听到最后那声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的默念,但他看到了亚当帽檐下嘴角那个压不下的弧度。
他把车钥匙放进亚当摊开的掌心,指尖在他手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车开出停车场,伯纳乌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