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劳拉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下车、刷卡、进电梯、走到房间门口,整套动作全凭本能完成,没有任何高级认知功能的参与。直到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她才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快的。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直直地倒了下去。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但眼皮后面的画面比任何投影仪都清晰——天台,灯串,夜风,他的声音。他说“你当时弯下腰,亲了我一下,在嘴角”。他说“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睁开眼睛会怎么样”。
劳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双手捂住了脸。
七年前。马德里。她以为他睡着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那是卡洛斯出发去英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八月初,马德里的热浪把整个城市烤得像一块酥皮面包,街上的柏油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面包店飘来的焦糖香。劳拉记得自己穿了件白色的吊带衫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因为太热了,汗黏在后脖子上会痒。她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他家,刘海湿成一缕一缕的。
那天赛恩斯家里只有卡洛斯一个人。老赛恩斯在外面跑他的青训手续,他妈妈出门买东西,临走前在桌上留了一盘刚烤好的杏仁糖,满屋子都是焦糖和烤杏仁的甜香。客厅的百叶窗半拉着,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铺在旧沙发的深蓝色布面上。
卡洛斯横躺在沙发上,两条腿从扶手那边伸出去,小腿搭在外面晃。他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被卡丁车方向盘练出来的小臂线条——二十岁的肌肉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修长感,不像后来那么壮,但已经有了将来会变宽的骨架轮廓。
“你家有空调。”劳拉说,把自行车钥匙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坐垫。
“废话。你家也有。”
“我家那个是坏的。我爸说修了三次了,每次修完管三天。”
卡洛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同情。他侧过身,把脸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埋了埋,头发蹭在深蓝色的布面上,乱得像一窝没搭好的鸟巢。
“你困了?”劳拉问他。
“没。就是闭一下眼睛。”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没睡。我爸让我跑了六十圈模拟数据。”
劳拉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他了。每次说“闭一下眼睛”,三分钟之内就会睡着,而且入睡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脑子里有个开关。果然,她低头在茶几上翻了本赛车杂志,才看了两页,沙发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像一台怠速调得刚刚好的引擎。
她把杂志合上,侧过头去看他。
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那天下午对自己说的——就这一次。反正他睡着了。反正他明天就走了。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卡洛斯永远在用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精准的走线、零点三秒的差距、不能被反驳的圈速数据,连笑起来都带着一股“我在积蓄下一圈的能量”的劲头。但睡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全卸掉了。眉头是松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呼吸慢到让人以为他在做一场很舒服的梦。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横过他的侧脸,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睫毛很长很翘,劳拉以前一直觉得不公平——一个天天在赛道上晒得脱皮的人,凭什么长这么长的睫毛。
她的心脏那时候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跑步那种,是更糟糕的那种——从胸腔正中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漾到指尖,漾到耳根,漾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
十七岁的劳拉·莫雷蒂喜欢卡洛斯·赛恩斯。这件事她已经对自己承认了两年。但她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尤其不打算告诉他。因为在她的分类里,他是一个“会走的人”——从卡丁车场到英国青训,从英国青训到全世界,他的轨迹是一根笔直往上的线,而她的生活是没有时速表的,是放学、作业、陪妈妈去医院、在病房里对着生物课本发呆到睡着。两条线会在十七岁这个坐标短暂地重叠,然后各走各的。
所以她不会告诉他。
但他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明天就要走了。阳光刚好照在他的嘴角。
她弯下腰,动作轻得连自己的呼吸都不敢放重。马尾从肩膀滑下来,黑色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臂——她当时没注意到,但他后来在天台上告诉她,就是这一下,差点让他没绷住。
她亲的不是嘴。她没那么大胆。
是嘴角。右边那个,比左边高一截的弧度。她的嘴唇碰上去的时间不到一秒,轻得连力度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句号落在纸上——极轻极短的一下,嘴唇贴了一下就离开。他的皮肤有点干,带着马德里夏天惯有的日晒粗糙感,还有很淡的、洗发水残留的味道。她闻到了杏仁糖的甜香从厨房飘过来。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心脏撞着肋骨,声音大到她怀疑整个客厅都能听到。她盯着他的脸——眉头还是松的,呼吸还是匀的,睫毛一动不动。
没醒。没醒。没醒。
她放过了那口气。然后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去他房间里拿了一条薄毯子,搭在他身上。马德里的夏天其实不需要毯子,但她觉得他穿着短袖就这么睡了可能会着凉。也可能只是她想再为他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一件没有人会知道的事。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五秒钟,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加油。”她小声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那是她十七岁的夏天做的最大胆的事。后来的一周、一个月、一整年,她每次想起来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尖叫,然后安慰自己:没事,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直到今晚。
直到巴塞罗那的天台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我没睡着,对不对?”
劳拉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整个宇宙在跟她开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玩笑。她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阳光的角度、他睫毛的长度、空气中弥漫的甜味、亲完之后自己心跳的力度。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档案,锁在十七岁的保险柜里,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打开。
结果他全程醒着。
醒着!七年来他都知道!
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介于呻吟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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