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运动时
卡洛斯·赛恩斯的精力水平大概是正常人的两倍。
休息日早上七点,他已经完成了晨跑、洗了澡、吃了早餐、还对着电视上的足球集锦做了半小时战术分析。他穿着运动短裤和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坐在床边,用还带着水汽的手指戳她的肩膀。
“去骑车。”
劳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今天周日。”
“周日才要骑车。天气很好。”
“你去骑。我在这里为你加油。”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我在外面骑了四十公里回来你还在床上。”
“这说明我很擅长稳定发挥。”
他沉默了两秒。她以为他放弃了——然后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精准地找到她的腰侧,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没忍住笑,扭着往另一边躲,他的鼻尖蹭过她的后颈,声音闷在她散在枕头上的黑头发里:“就骑十公里。骑完请你吃早餐。不是三明治。”
最后她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套上他的旧法拉利周边T恤——袖子卷了两道还嫌长——穿着骑行裤歪歪扭扭地站在公寓楼下。他已经把她的自行车从储藏室推出来,轮胎打了气,水壶架子上插了一瓶气泡水,柠檬味的,瓶身上没有写字,但他把一张便签贴在车把上:“十公里终点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很好吃。比你家楼下那家好吃。我吃过。信我。”
她看着便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包图案,跨上自行车,说了句“走”。他骑在前面,速度明显压着——和他平时自己训练时的配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后面,马尾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骑到八公里的时候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不是说十公里吗”,他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终点有惊喜”,她追上去才发现所谓的惊喜是那家面包店门口拴着一条金毛犬,正在晒太阳。她推了他一把,然后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咬着刚出炉的牛角包,小腿上有刚骑完车还没消退的微微发胀感,阳光把她额角的细汗照得亮晶晶的。
“下周日还是跑步吧。”
“跑步也行。跑步可以顺便遛你。”
她翻了个白眼。他把这个白眼吞进嘴里,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太阳穴。
2. 当他踢足球
卡洛斯在围场组织了一个非正式的五人制足球赛,车手和工程师混编。劳拉坐在场边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医疗报告——她本来打算趁他踢球的时候把工作做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因为太阳太晒,是因为他实在太吵了。
他在场上跑动的样子跟开车时完全不同。开车的时候他是冷静的、精密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三层过滤的策略机器。踢球的时候他会对着裁判(一个被迫客串的体能教练)大喊“那明明是犯规”,会在进球之后拉着队友跳一种步法完全不协调的庆祝舞,会在被人过掉之后用西班牙语嘀咕一句什么然后立刻追回去抢断。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头发每一缕都翘在不同的方向,跑动时小腿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被勾勒得轮廓分明。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喘着气走过来,弯腰从她椅子旁边的水瓶堆里拿起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然后蹲在她旁边——不是站着,是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像一只刚跑完十圈终于被允许休息的大型犬。他全身都是汗,热气蒸腾,但眼睛很亮。
“你刚才那个进球,越位了吧。”她没抬头,翻了一页报告。
“没有!我那个启动时机刚刚好——你怎么没在看。”
“我在看。我看到你进球之后跳的那个舞了。”
“……那不是舞。那是胜利的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是像一只踩到乐高的鹅。”
他笑着把水瓶往她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报复性质,但力道轻得像碰一颗鸡蛋——然后站起来跑回球场。下半场他进球之后故意跑到她正对面,对着她举起双臂,做了一个“看到了吗”的口型。劳拉把报告合上,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在他转身跑回去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旁边坐着的勒克莱尔看完了整个过程,对着手里的运动饮料说了句“这球踢得比红牛策略组还狗血”,然后继续喝饮料,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3. 关于猫鼬
他在电视上看到猫鼬纪录片的时候会放下手里所有东西。
这一点劳拉是在婚后第三周发现的。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改报告,他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敲着,电视遥控器被他压在杂志下面,屏幕里正放着动物星球频道的猫鼬特辑。一大群猫鼬在沙漠里直立站着,脑袋转来转去,有一只站在最中间的石头上,脖子伸得老长,表情警觉而专注。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的赛车杂志停在同一页至少五分钟了。
“你喜欢这个?”她问。
“猫鼬。我觉得它们特别像我。”
“……像在哪里。”
“它们站岗的时候很认真。周围所有同类都在找吃的,但它们会轮流站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周围有没有危险。然后轮班的时候下来一只,换另一只上去。从不让同伴落单。”
她放下报告,转头看他。电视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弧线被荧光描了一道银边,那双棕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屏幕上站岗的猫鼬,表情极其温柔。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着任何东西——除了她。
“所以你是一只站岗的猫鼬。”
“对。站了很多年。”他转头看她,“现在换班了。你站岗的时候到了。”
她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让那只站在石头上的猫鼬重新出现在屏幕中央。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那我站一会儿”。他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在纪录片片尾名单滚动过去之后,他都没再拿起那本赛车杂志。
4. 当他打高尔夫而她跟着去散步
卡洛斯打高尔夫的时候,劳拉从来不拿球杆。
她会跟着去,但只做一件事:穿一双舒服的运动鞋,在球道上散步。他打第一洞的时候她走在球车道旁边的长草区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打第四洞的时候她坐上了球车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纸质书;第六洞他切杆上了果岭,她站在果岭边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球,是看天。苏格兰高地的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过来,气压微降,风力加大。
“Chili,要下雨了。”
他正蹲在果岭上看推杆路线,听到她喊Chili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人,第二反应才是看天。他快速推完那一杆,球擦着洞口滑过。他把推杆往球包里一插,开始收杆。她帮他拉上球包侧袋的拉链,他接过她手里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两个人一起往会所走,雨刚好在他们踏进会所门廊那一秒落下来。
“你每次都能预判天气。”他说。
“这是医疗官的职业素养。”
他坐在会所露台的藤椅上,球鞋还沾着草屑,手里拿了一杯新点的热巧克力——给她点的,顺便也给自己点了一杯,然后在她喝第一口之前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算很苦,你尝尝。如果苦的话帮我加包糖。”他其实自己尝过了,只是想让她也喝一口。
她喝了一口。不太苦。但她还是从桌上拿起一包糖,撕开,倒进他的杯子里。糖粒在热巧克力面上化成一圈慢慢扩散开的涟漪。
“……现在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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