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宋苡安愣了下,默默收回手。

她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若无其事道:“对呀,我们好不容易在红叶村安家了,我想大概一时半会也不会搬走,就写信给他们报平安,不然无忧城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肯定会担心我的。”

想了想,又试探道,“我还想让他们来看我,夫君你可以接待吗?”

权珩沉默片刻:“该是我陪你回家,不一定劳烦……岳父母。”

宋苡安松了口气,笑着嗔怪:“什么岳父母,应该喊爹娘啦!”

权珩垂眸,注视了一会她的笑颜,才道:“嗯,爹,娘。”

男子声音低沉而生涩,像是被血浸过、久未出鞘,已经长满铁锈的剑,宋苡安一听就知道,他大概极少喊过这两个字。

知道夫君自幼父母双亡,她在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酸软。

“不过要回去见爹娘也不急于一时。”她重新岔开话题,“我寄了好几封信出去,都没有回音呢。等他们有答复再说吧。”

权珩想到狼妖嘴里叼着的一堆信件,神色渐寒。

推开家门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狼妖站在巷口,黑黢黢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尾巴耷拉着,显得格外孤寂。

晚饭后,宋苡安照例躺在院中消食,正揉着小肚子,听见身边躺椅“嘎吱”一声。

夫君在她身边坐下,把一叠擦拭干净、散发着好闻露水味道的信纸放在她手边。

“这是我寄出去的家信?”宋苡安诧异,她记得自己封口的习惯,一摸就认出来了。

权珩:“下雨弄湿了信封,收件人地址一栏墨水洇开,所以驿站把信退回来了。”

宋苡安勃然小怒:“这也太不小心了!”

权珩撒了谎,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你要重新写一封么?”

宋苡安噘着嘴:“你明知道我眼睛看不见,这些信都是我先前托王婶代笔的,现在王婶病倒……”

她忽然一顿,圆脸上绽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夫君,你会写字吧?”

在烬寂野,一般妖族不擅笔墨,但权珩并非普通妖族,识字写信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默了会,道:“会。”

宋苡安把折好的信件打开,递给他:“那你誊抄一遍就好了。”

在把信交还给宋苡安之前,权珩并没有私自拆开看过,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这么做。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宋苡安会直接把信交给自己。

“我看到了,没关系吗?”他忍不住确认。

“没关系。”宋苡安点头,“不如说,夫君看到了才更好。”

溶溶夜色里,少女莹白皎洁的小脸显得格外真诚,权珩沉默片刻,才接过那张厚厚的信纸。

王婶歪七竖八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一下子蹙眉,但是很快,他看清了内容,拧眉的动作一顿。

【……阿爹阿娘,我是安安,写这封信是来告诉你们,我和夫君成婚后搬到红叶村啦,地址是……若是你们想我,可以给我写信,也可以来看我!

以及,成婚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我现在眼睛看不清楚了,不过问题不大,我在坚持喝药,总会好的,你们不用担心,还有大哥三哥那边,也麻烦你们转告。

……

对了,我猜你们好奇你们女婿的情况,嗯,怎么说呢……】

权珩呼吸停了下。

【阿爹阿娘,我的夫君特别好!

秋老虎燥热,我出汗又不喜欢不干净,一天得换好几次衣裳,每一次都是夫君帮我擦洗,还替我洗衣裳。还有因为我看不见,半夜起来的时候,总是要麻烦他背我去如厕,连夜壶也得他刷……有的时候甚至一晚上起来好几次,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有时候我想,一定是我从前救了那么多小兔小鸡,日日吃素积福,所以老天爷才分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夫君……

一日三餐当然也是夫君做,别看他平时冷冷淡淡,可做饭很好吃,我问他是不是有向人学过,他说是常年自己在外,练出来的。

我想,夫君从前只有他一个人,不像我运气这么好,有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们疼我。他们修道之人亲缘寡淡,又出了无忧城那件事,现在夫君除了我之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唉。我有时候想要回家看你们,可是转念又想,夫君他还要应付仇人,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要是我先走了,只剩下夫君,他连衣裳都只会一口气买十几件一模一样的黑衣服!……要是我也走了,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所以抱歉啦阿爹阿娘,我暂时没法回去看你们,不过夫君答应我,只要日子安定下来,摆脱了那个大仇人权珩,他就带我回去见你们。哼,说到底都怪那个权珩,要不是他,我和夫君也不必东躲西藏这么辛苦。

……】

宋苡安双手托腮,等他看完,心想他读信的速度好慢,这么长时间,普通人都可以把她的信反反复复读五六遍了。

就在她等到开始怀疑王婶是不是在自己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劲爆内容时,夫君终于把信纸放在桌上。

“那个权珩,你很讨厌他?”

居然是这个重点?

宋苡安愣了下,才道:“当然,夫君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说完,又等着他下文,这种时候,生理正常的男子应该感动得涕零,然后一把抱住她狠狠让她绽放……

夫君道:“其实权珩不是我的仇人。”

宋苡安睁大眼睛:什么是以德报怨?夫君这就是了!

怪不得说他们修仙的都是心怀大义、慈悲为怀,新婚之夜被人找上来灭门,连亲叔父都被杀害了,夫君还能如此平心静气,甚至替仇人开脱,连权珩不是他的仇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的夫君好善良……

宋苡安一边更加怜爱他,一边哼道:“我不管!夫君不生气的话我替你生气!”

权珩望着那张因为怒容而显得格外红润生动的圆脸,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抽动。

他忽然很想捧住她的脸。

蛇一般粘稠潮湿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她的面上,少女圆脸圆眼,鼻头不算高拔但很小巧挺翘,唇是饱满的花瓣形,现下因为不高兴而微微撅起。

……像是等待蜜蜂采撷的花朵。

他凝视那殷红的花瓣,良久,才缓缓开口,斩钉截铁:“我不好。”

宋苡安不信:“你很好!”

像是要故意和他唱反调,她甚至搂住了他的脖子,上半身压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大声重复:“夫君很好!最好!我夫君天下第一好!”

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线回响在小院中,院中鲜红如火的枫树被晚风吹拂,一枚红叶摇摇而落。

良久,才传来男子几不可闻的一声:

“……嗯。”

*

红叶翩翩如蝶,落进院中一洼积水,如镜水面打破,荡出一圈圈涟漪。

厢房内一片黑寂,少女已经睡熟,呼吸声绵长而沉沉。

权珩睁着双眼,平静望着黑暗虚空。

一个人的呼吸声宛如海河交界的潮汐,潮起潮落,雪白浪花在彼此之间交缠涌动,撞出破碎白沫,像渴望对方的身躯,渴望抵抗,又渴望被征服。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窸窸窣窣爬过一道黑影,蛇尾沿着雕花床柱蜿蜒而上,在床沿停留片刻,那条无口无目、只有无光黑鳞的蛇尾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无边无垠的黑夜里望着她,终于勾住宋苡安的脚尖。

睡在床上的少女似有所觉,眉头微微蹙起,从仰躺转而翻了个身。

这下她的睡脸距离权珩的脸近在咫尺。

无光无月的秋夜里,只有蛇的竖瞳荧荧如鬼火。

权珩跪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熟睡的人,蛇尾摇了摇,一圈一圈,先是圆润可爱的脚趾,筋络纤薄的脚背,然后是不盈一握的脚腕,笔直修长的小腿……

一圈一圈,蛇尾像是找到专属于自己栖木,紧紧缠绕。

除了偶尔蛇鳞擦过大红被面发出的“沙沙”声,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因为对方过于炙热的体温,在蛇鳞即将绕上膝盖时,权珩微微蹙眉,没控制好力度,床上的少女立刻发出了一声不适的轻吟。

连尾带蛇一整个都静了下来。

嘘。

权珩在心里告诫自己。

要悄悄地、悄悄地、小心,谨慎再谨慎,不可以吵醒她,不可以叫她发现,要藏起来。

藏起来……无论是那不知来处、不可名状的**,还是他的秘密。

有的时候,权珩觉得,自己的秘密比**更不安分。**有了对象,可秘密却始终孤零零的,从他的心口流浪到嘴边,再在茫然的思绪里漫窜。

等宋苡安皱起的眉毛重新松开,他也再一次成功吞咽下告白真相的冲动。

他想了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紧闭的双眼。

当年父亲死在浮罗关,死前护下他与母亲逃走,只是母亲也在那场围杀中身中剧毒,无药可解,无法自理,等他们流浪到无忧城时,毒素已经侵入母亲的眼睛,她看不见了。

他照顾失明的母亲,为她穿衣擦洗、端茶递水,背着母亲去茅房,刷夜壶,负责每日的洗衣烧饭。

权珩并不觉得辛苦,相反,母亲每日被毒素折磨,形销骨立,痛得每夜每夜睡不着,每次因为痛楚呻吟而吵醒他的时候都会对他道歉,努力地冲他微笑。

真奇怪,权珩心想,母亲也好,宋苡安也好,明明在忍受折磨的是她们自己,却还能笑得比任何人都要温暖明亮。

那时候母亲也比他乐观,总是说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母亲总是这么说,“哈哈,我的傻儿子哟,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要是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小权珩语气闷闷的:“您应该丢下我的。当初在浮罗关也是,父亲和您有力自保,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你们不会……”

他低头在水盆里绞帕子,没有抬头看她:“……总之,是我连累了你们。”

虽然母亲说,遇见他的父亲、生下他,遇见了他们,是她生命中很好的事情,但权珩觉得她是在说谎,如果活着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为什么后来又会无法忍受地自尽,只剩下他一个人呢?

母亲还是死了,但也没什么所谓,就算是妖也会死,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死。

【虽然人总会死,但是活着的每一刻都很重要,说不定会遇见意想不到的好事。】

虽然宋苡安这么说,但权珩仍然保持怀疑。

他是个不详的灾星,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事,父亲如此,母亲也是如此。

从小到大,老天什么好事也没有给过他,即使是现下这一丁点模糊的幸福,也是他假冒了别人的身份,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宋苡安也是,大婚当夜未婚夫被灭门,自己的眼睛都看不见,被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拐带,居然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真够天真。

弄不懂,权珩想,他弄不懂。

……

……

但是,想要弄懂。

这几天打算隔日更 补药养肥我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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