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家在红叶村偏西,还隔着老远,就听见一连串嘹亮的犬吠。
权珩深深蹙眉。
宋苡安倒是不怕狗,以前宋天野养过两条猎犬,都是她帮忙喂养的。
“王婶在家吗?我和我夫君来看看你。”
红叶村路不拾遗,王婶家院门虚掩着,宋苡安一遍推门一边招呼。
不一会,王婶男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是小宋娘子和小宋相公,快进来快进来。”
权珩冲他点了下脑袋,当做回应。
两人进了院子,墙根下蹲着一条大黑狗,一见他们就开始疯吠,王婶丈夫连忙抄起狗绳,一边“嘘嘘嘘”地把狗赶到后院去,一边招呼他们:“进屋随便坐吧,你王婶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大黑狗被狗绳拴住脖子,拼命摇头摆尾,那双圆溜溜的狗眼睛里似乎浮起水光,权珩平静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房舍后。
他收回目光,牵着宋苡安进了里屋,王婶就躺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冲他们打招呼:“哎,看你们客气的,还亲自上门来……”
权珩把慰问的橘子篮放在桌上,宋苡安笑道:“都是街坊邻居的,王婶你平日里多关照我们,我总不能知道了你的消息还好端端坐在家里。”
她摸索着坐到王婶床边,扭头对权珩体贴道:“夫君,我和王婶聊聊天,你要在这待着吗?还是出去逛逛?”
权珩:“我出去。”
王婶连忙道:“好好,我男人应该在后院里喂狗呢,小宋相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使唤他就是。”
权珩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等他离开,王婶感慨:“一开始觉得小宋娘子你家相公阴沉沉怪吓人的,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已经有了几分活人气。”
居然还能亲自上门来看望她!
她笑眯眯地握住宋苡安的手:“要我说啊,多亏了小宋娘子你性子活络,把他也带开朗起来了!”
开朗?宋苡安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词和权珩联系在一起,不过某种程度上她还是赞同王婶的话:“我夫君最近确实比较愿意说话了,你不知道,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一整天下来从他嘴里冒出的字不会超过十个!”
王婶促狭微笑:“男人嘛,还不都是这样,婚前婚后两幅面孔,你家那口子现在是知道了你的好。”
她语调暧昧,宋苡安闹了个大红脸。
这段时间她与王婶多有来往已然熟稔,后者的年纪又与她阿娘差不多,宋苡安平白对她多了几分亲近,咬唇犹豫半晌,小声道:“其实,我和我夫君还没有圆房。”
王婶一双眼睛瞪得乌骨鸡一样:“真的假的?”
宋苡安羞恼地点头。
王婶不可置信:“那你们如今是怎么过夜的?分床睡?”
宋苡安依旧点头:“他说我眼疾未好需要调养,让我睡床上,他打地铺。”
“懂得关心你,还算他有点良心!”王婶“嘁”了声,“可你的眼疾一时半会好不起来吧,难道他就打算一直不和你圆房?”
宋苡安也发愁:“我也不知道啊……”
她既然答应了这门娃娃亲,就已经做好了对方认真过日子的准备,最好能像她爹爹娘亲那样恩爱齐眉、白头偕老。
她可不想当活寡妇!
王婶也有些忧愁:“你这般容貌,我要是个男人都恨不得日日把你捧在手心里,小宋相公到底是过于君子,还是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苡安小脸都白了:“难言之隐……不能吧!”
权珩每次帮她换衣裳的时候,她都有趁机揉揉捏捏,他身型虽瘦,却也不是普通书生那般弱不禁风,恰恰相反,矫健精劲,怎么看也和难言之隐四个字相去甚远。
“那他不愿与你同房,兴许是为了别的原由。”王婶随口道,“我和我男人刚成亲前那事也不频繁,后来我问他,他说觉得我还是个陌生人,心里就不想。”
宋苡安一下子抓紧袖口。
陌生人……
心里不想……
难道夫君心里……还不喜欢她吗?
*
和屋内的轻声细语不同,后院里一片鸡飞狗跳。
豆大的汗珠从王婶丈夫头上滚落,他却顾不得擦,两手死死拽着狗绳,避免狂吠的大黑犬冲出去。
权珩踏入后院时,正看见那大黑犬张开血盆大口,森森獠牙就要毫不留情地咬断王婶丈夫的手臂。
他对上大黑犬的视线,似曾相识。
他微微蹙眉,黑犬立刻仿佛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僵在原地。
王婶丈夫没发现二人的眼风过招,见大黑犬终于安静下来,高兴地松了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狗重新赶回篱笆围成的狗窝。
看见权珩站在不远处,王婶丈夫兴高采烈地招呼他:“小宋相公,我去给你倒茶水。”
权珩接过那缺了个口的茶碗,顺手放在狗窝顶上,大黑犬看见了又想叫,被他扫了一眼,立刻怂眉搭眼地趴了回去。
权珩:“你们在哪里找到它的?”
“你说旺财?”王婶丈夫道,“就三天前,我娘子洗衣服回家的路上,看见它在村口徘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看起来和主人走丢了,我娘子心善又喜欢狗,就把它带回来了。”
“狗么……”权珩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瞥了地上那大黑犬一眼,后者一张黑黢黢毛茸茸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懑。
“哎,不过我和娘子其实已经在琢磨着把旺财送养了。”王婶丈夫叹息,“旺财这段日子不知怎么回事,狂躁得很,老想往外冲,好几次差点咬伤我。”
权珩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旺财,后者悻悻垂下耳朵。
“我能看看它吗?”
王婶丈夫一愣:“可、可以,但是你小心点,这狗怪凶——”
话没说完,就见男子已经大步跨进狗窝,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极为凶恶的烈犬见到他,仿佛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呜呜叫着在他面前趴了下去。
王婶丈夫:……那他平日里省吃俭用给旺财买的那些新鲜肉骨头算什么!
“唉,看来我和旺财无缘,宋小相公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把旺财带回去吧,我娘子要是知道是你们把它带走,肯定也放得下心。”
权珩随手撸了两把狗头,目光望向狗窝里一截没吃完的肉骨头:“它吃的是什么?”
王婶丈夫一怔:“我今日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他买狗食啊……”
他把那只瓷碗拖出来一看,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吓得跌坐在地:“啊!这、这这……”
瓷碗里静静躺着被吃剩的半只人脚。
王婶丈夫在原地呆了下,突然捂着嘴呕吐起来。
权珩把破了口的茶碗重新递给他,王婶丈夫魂不守舍地喝完,一边干呕一边爬起来:“我、我得去报官……”
“兴许狗刨野坟,吃了附近新下葬的尸体。”权珩道,“这人脚上有尸斑,不是活人的。”
“好、好……”王婶丈夫脑中混乱,此时听权珩说话不疾不徐地安慰自己,本能听从,“我还是去村衙报备一下……唉这都什么事啊!”
权珩任由他去。
院中重新恢复寂静。
权珩目光森冷如冰,重新凝在一脸心虚的大黑犬身上。
“一只百年狼妖,被凡人当成狗养。”权珩冷冷道,“大黑,你可真会给我丢人。”
旺财、不,狼妖大黑恨不得直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权珩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须臾,“黑犬”口吐人言,是个相当浑厚粗犷的男声:“殿下,老子寻了你好久!狗日的贼老天,终于叫老子找到你!”
权珩:“不是让你留守永冬城?谁允许你到人间云来海的?”
面对这个自己从小忠诚守卫的主人,狼妖大黑不敢撒谎:“一月前殿下在无忧城失去音讯,帝君担心是苍岚仙宫的人对你下手,派老子出来寻你,毕竟云来海不比我们妖族自己的烬寂野,狗日的这里到处都是狡猾的人!”
权珩警告:“收声!”
这段日子,大黑屈身于这户农人家里,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本来就暴躁的脾性更是雪上加霜,憋得一张狗脸毛都抖了三抖。
权珩:“除了你,舅舅还派了别的妖来寻我么?”
大□□:“没有,浮罗关前线战事加紧,大部分妖军随帝君亲征去了。”
权珩的神色暗了暗,须臾,才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自打离开无忧城后,他沿路小心,不可能留下任何追踪线索。
“五日前,殿下是不是暴露原型,杀了个人族?”大黑一脸自得,“老子闻着殿下蛇尾气息找来的!!”
权珩冷笑:“狗鼻子倒是灵敏。”
大黑炸了:“老子是狼妖不是狗!别把我和那种只知道冲着骨头流口水的蠢货相提并论!”
权珩懒得理他。
大黑愤愤不平:“也是殿下谨慎,只留下了一丝很浅的气息,要不是老子有狗——狼妖鼻子,也发现不了殿下你在这里,不过就算老子找过来,也不知道殿下到底在那一间屋子,狗日的还是这里的味道太杂人太多,早知道就该全杀——”
“你再多嘴一句,就给我滚回永冬城!”
大黑全身的毛一炸。
剩下的不必多说,权珩已经知道,多半是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下属为了寻他确切所在,不得已伪装身份在王婶家中探听情报。
十有**,半夜把王婶吓病了的妖就是大黑。
也是可笑,王婶一家还为突然出现的妖担惊受怕,却不知道“罪魁祸首”就在他们眼前。
“你吃的人脚是从坟堆里挖出来的?”权珩再次确认。
大黑点头,又一脸嫌弃:“这家伙生前肯定是个大贪官,血脂厚得可以拿去炼油,死了还发酸!”
权珩道:“以后杀完人给你吃新鲜的。”
知道他这是愿意带自己在身边,大黑的尾巴摇起来,想起来正事:“殿下,无忧城那边都解决了?”
“差不多。”权珩道,“当初参与浮罗关围杀的修士之一公良承泽,我已经杀了,还有其他侮辱过我娘和我的公良家人也死了。”
“就是便宜了公良玉那小子。”他沉吟片刻,“公良玉心口中了我一剑,带伤逃走,多半活不长。”
只是时至今日,苍岚仙宫并未传出死讯。
大黑正色:“我会传信回永冬城,让人抓紧探查公良玉的下落。”
他又困惑起来:“既然无忧城大事已了,殿下为何还呆在这穷乡僻壤?”
大黑追来前,以为是苍岚仙宫势大,自家殿下遇险,才不得不屈身红叶村躲藏追兵,可现下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难道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绊住了殿下的脚步?
大黑一下子想起,方才殿下进门时牵着他袖子的红裙少女。
明明那时殿下的脸孔、身形、声音行动都和大黑记忆中一模一样,可大黑就是觉得,站在那红裙少女旁边的殿下,有某种地方变了。
他问了话,权珩却没有回答。
大黑本能觉得不妙,狗脸严肃:“殿下该不会忘了公主驸马的血海深仇吧?”
“爹娘的仇我当然会报。”
大黑肃然:“既然如此,请殿下即刻启程。”
权珩沉默。
大□□:“殿下不愿离开此地,莫不是为了那位小宋娘子?”
“和她无关。”权珩冷冷道,“我同她不过是假成亲,权宜之计而已。”
“既然如此,那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权珩阴沉的眉宇之间浮起浅浅戾气:“你不必多问,我心里有数。”
大黑跪在地上,忧心忡忡劝道:“殿下,人族狡诈,薄情寡义,您最知道这一点了不是吗?!当初他们能反手冤杀无辜的公主驸马,今日又怎么可能不以偏见待您?!老子就算就豁出去了也要说,不管是真成亲假成亲,赶紧同那女人和离了才是!”
权珩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大黑四足狂奔追上去,恨铁不成钢:“殿下,殿下你就算不听老子的话,那这女人给仙门告密的信你总该看看吧!”
权珩脚步停下来,森然开口:“什么信?”
大黑冲回狗窝,从充当床铺的稻草堆下扒拉扒拉,叼着一叠信件冲回来:“先前老子为了查殿下的下落,拦截了这村里从驿站寄出去的所有信。”
就是信上墨水味太重,其他的它什么也没闻出来。
权珩拧眉瞥了一眼那沾着口水的信封,没伸手接:“哪一封是告密信?”
顿了下,他又扯起一边嘴角,慢慢道:“哦,差点忘了,你不识字。”
大黑:……
他们狼妖一族以武为尊,本来就不屑搞那些舞文弄墨的小白脸手段!
权珩还要张口说话,身后有人唤他:“夫君?”
回过头,身着蔷薇色襦裙的少女站在檐下,梨涡浅浅:“我想回家了。”
在大黑怒吠之前,权珩剜了他一眼,在前者痛心疾首的目光中,大步上前,伸出胳膊让她牵住了自己的袖子。
大黑叼着信纸的狼牙都在哆嗦。
狗日的那女人给我们殿下灌了什么**汤!
不行,它得救殿下!
另一边,回家的路上,宋苡安牵着夫君的袖子,往常已经做惯了的动作,今日却让她有些多想。
她记得,阿爹阿娘出门的时候都会手拉手,不说十指相扣,但也绝不会像她和权珩这样,只肯让她牵衣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王婶本意并非挑拨她二人夫妻关系,可宋苡安还是听进去了。
她悄悄动手指,像只窸窸窣窣的小动物,去找权珩的掌心。
才到半途,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了:“你往娘家寄信了?”
宋苡安动作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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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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