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贪心

随着腹中胎儿的成长,嫘祖所能分给其他事情的精力越来越少,连处理政务都有些力不从心。尽管姬轩辕与朔姯都严厉地限制了她的工作,可这几年忙碌惯了,突然放松踩死了刹车显然让嫘祖更加难受,只好将空余的时间一并交给了缙云。

朔姯懂得嫘祖那股不服输的、不屈从的个性,搬来与其同住之后极少长时间离开她的身侧,以免其又过于勉强自己。

缙云每天清晨山鸟鸣和之前便会按照嫘祖的安排,跑到嫘祖的屋子后面开始一天的练习。从基础的步法,到剑谱上刻板的一招一式,再到花哨炫目的连招,少年都从未懈怠。有熊已经将入极寒的冬季,每日清晨似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冰凉,如同偷偷在人身上潜行的寄生虫,沿着指尖与趾间的细小血管与神经末梢一路爬上脊柱、大动脉、心脏、大脑,将全身的每一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朔姯一出门便感觉自己全身被抓在魔鬼的手指中,不受控制地因恐惧而颤抖。而那个只披着一件极薄的外套的少年却仍在寒露欲坠的青暗中舞动着,仿佛他的身体刀枪不入,针一般的寒冷并不能阻断他的剑道。

朔姯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从空地边缘绕过,从空地旁的小树林中借碧蝶运力而起,飞上了一旁石砌高墙,又沿着高墙扶摇直上,跳上了大殿广场旁草屋的屋顶,一层一层,最终到了有熊视野最好的观景台。

太阳还未升起,天空却已经泛白了。刚刚逃脱地平线束缚的光如同河流找到了一处破裂的山石,一点点从缝隙中渗出来,又全都进入了新的征途。

“你在看什么?”

“你...不练剑了?”

缙云没有回答,只是学着朔姯的样子,有些老气横秋地对着东方的天空,试图找到她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到大殿平台的原因。

朔姯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少年,收起剑的他收敛了平日里那魄气逼人的态势。他的长相大概更近于他的母亲,虽然不苟言笑,眉眼却看上去温和无争,不熟悉地还觉得他大概脾气好、好欺负。

“你在看什么?”缙云再次追问,回过头却看到女孩在看自己,顿时有些窘迫,“我是说刚刚。”

朔姯没想到缙云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此时的太阳已经冒出了它的头顶,将金黄色的阳光带给了大地上的子民们。缙云带着薄汗的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宛若带着金砂的鹅卵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又不起眼,也不炫耀。

少女半掩着嘴,平日里那双淡漠幽邃的黑瞳此刻却微微露出了些真情实意的笑,窄长的柳叶尖儿抿成了一条长长的眼尾,薄薄的卧蚕一笑便淡淡地在下眼睑上显了出来,宛如一片竹叶盛住早露一般接住了溢出的笑意。

“我来这里等哥哥的信,第一次用碧蝶传信,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就来看看。”朔姯敛下了眼底的笑意,“原本定好了时辰,现在应当快到了。”

缙云眼神晦明不清,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不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别人家浓郁的亲情,可不知是那双不常笑却笑意满盈的黑眸看破了他虚空的防备,还是这些天的朝夕相处让他不小心卸下了心中的怯意,竟开始嫉妒起旁人的感情。

从亲生父母不欢而散,自己与母亲搬出原先的家后,他明明就已经看懂了人世间感情的不可信,压抑着自己对真心实意的渴望,将自己与人群分割开来。可是,那一刹那却瓦解了他虚伪的防备,嫉妒之情将那股自私贪婪的黑色种子从心中的幻境中取出,捧到了他的眼前,坏笑着、嘲讽着,喂到了他的嘴里。苦涩却又回甘,令人欲罢不能。

“怎么了?”朔姯感到身边的人隐隐散着令人不悦的气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的她被震得不敢出声。缙云亦反应过来,也不出声便离开了。正好此时传信的碧蝶停在了她的手上,化为灰烬,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紫色蝶池幻影,波澜之中显露出几行小字:“西陵平安无事,你好生照顾嫘祖,让她不必操心。注意自己的身体,切记不可再触碰浊气深厚之物。”

明明就这名几行字,她却读不进去。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他生气,又不敢去问。在蝶池幻影消失之后,她匆匆跑去嫘祖的寝屋更换每日的冰蚕与碧蝶,路过缙云时她顿了顿想要开口道歉,却见少年头也不回还拿着剑远离了几步。热脸贴上冷心肠,朔姯也不愿再继续自讨没趣。她推开嫘祖的门,却见几日里一向睡到日上三竿的表姐此时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带好头冠,一副已经要出门的模样。

“还要忙?”朔姯有些不耐烦,她回想起刚刚哥哥在信中的嘱咐,再看看眼前丝毫不为所动的表姐,气不打一处来,“已经没有几个月了,你再这么劳累受伤的可不只是你...”

嫘祖笑道:“你怎么变得和巫炤一样爱管事了?今天和那小子说好了教他兵法,还要给他说说有熊的事。你之前会议都没来,一起来听听也好。”

“你们又弄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计划?现在这样挺好的,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朔姯其实早知道嫘祖与姬轩辕成婚之后,扫清族中阻碍加固联盟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大局还未曾登场;但真要开始的时候她又觉得太快了,这两人自从各自继承西陵之后聚少离多又在繁事中无法脱身写长篇大论一般的书信,他们还没有更多地如她所见过的恋人一般依存就又要开始新的征途。

体会过残酷的乱世,她深深意识到人活一世静享安乐是多么珍贵的事情,而他们却从小就被剥夺走了一半,成年之后又失去了另一半。她只觉得世界太残忍了。

嫘祖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你从小就不愿意走出自我的牢笼,现在突然出来便有些井底之蛙了。走吧。”

朔姯赶忙牵起嫘祖的手,扶着她走出房门。缙云站在练武场的中心呆愣着一动不动,盛满煞气的双眸竟流露出些许愧疚。他听到了深厚的脚步声,却没有立即转过身。他觉得有些难堪,为自己刚刚突如其来的“不辞而别”感到羞愧。但真要他放下一贯的防备向相处了几个月的女孩子说声抱歉,一向说一不二的少年却踌躇了。

他既希望她理解他,保持与他的距离;又希望她保持现状,如同久旱沙地里获得甘露馈赠的旅者,不愿意再放开一口盛满水的皮袋。

明明两个人平日里没多说几句话,却觉得几个月来的相处难以割舍。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缙云?”

“嫘祖大人。”

虽然缙云平日里都是这副样子,嫘祖却觉得他今日周身的低气压却有些不同,心里虽然疑惑也还是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跟上,随后捡起一旁的木棍,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扶着朔姯的手坐下。

“缙云,你也跟着我有一些日子了,还记得最初我教你的那个局吗?”

缙云微微一怔,颔首道:“记得。”

“我当时说你不必那么快给我答案,这么多天了,想好了吗?”嫘祖在地上比划着,“你是选择救战士们,还是救平民?”

“我...”缙云仍低着头,站在远处的朔姯却能看出他眼中的坚决,“我想救所有人。”

嫘祖笑道:“这不是多选题,缙云。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就算是你也会分身乏术。到那个时候,你会选择谁?”

“不会有那个时候。”少年依然没有动摇,“只要足够强,没有东西可以左右人的命运。”

“可...”

“我能救所有人!”缙云眼睛眦张,一双虎目盯着侧方的地面,不愿将自己凶狠的眼神暴露在嫘祖眼底。这句话像是注入了他浑身的力量,一字一字吐得刀刀烈火,灼烧着四周的空气。少年意气,宛若梦中那灼热却温和的火焰,将新世界的导/火/索点燃。

嫘祖拗不过他,微笑着摇摇头:“到时候你就懂了。我能教你的大概就那么多。你悟性很高,恐怕能从我这里再学到的东西不多了。我已向姬轩辕说了你的事,大概不久后你便可领军打仗了。”

“...好。”

“你现在缺少的是在军中的威信,这我可帮不了你。要想快速立足,实现你那...理想,你需要的是一场必胜的战役...”

一场集关键、艰难与出其不意的战役。

说起来容易,但机会难得。而且,这样的战役要想取胜,前提便是军心。

嫘祖这是给了缙云一个无解的悖论。

“罢了,这些也只能顺其自然。明年春末你随我去一趟西陵,嘱咐婆烨炼的剑大概也要出炉了,你作为剑主还得去一趟。”

缙云顿时眼中闪过一道欣喜的光,连忙想要行礼道谢,却被嫘祖拦了下来:“你既然算是从我这里出师了,往后不必再对我用尊称了。往后,大概你的威名要比我传得更远,以朋友相称就好。”她顿了顿,眼神突然严肃起来,凛然道:“还有一件事,朔姯,你过来些。”

朔姯有些不耐烦地离开倚靠着的巨木,踱到她的身边,才看清嫘祖在地上所写的字。

“轩辕丘?”

嫘祖点点头:“我先前与你提过这个想法。人族力量远不及神仙,注定孤木难支,若是聚不成江河,便迟早蒸发于世。我们想要建立一个‘国’,其中的部族不必放弃自己的信仰习俗,但却能够互相帮助与理解。”

朔姯点点头但不语,没有多余的表情。倒是一旁的缙云先皱起了眉,他更明白其中的困难。

想要统一所有部族,无论用武力还是用和谈,总会有人不赞同的。即使姬轩辕与嫘祖不愿,最后也会演化成对“反抗者”的**或是奴役。纵然他们不杀战俘,不杀平民,到头来还是无法改变人心。

他...体会深刻。无论如何选择都非议难平,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完全不顾旁人看法,顺从本心。

“和而不同,谈何容易?”

“是很不容易,但无论如何都要有人迈出第一步。”嫘祖笑道,“不是只有你想要保护所有人,我也是,姬轩辕也是。这注定是一条难走的路,可如今是自龙渊陷落后难得的和平之世,若此刻不做点什么,只怕人族终要为势所灭。”

“那你呢?”朔姯忍不住开口,“你的安宁静好呢?”

见两人陷入沉默,朔姯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语气有多么重,赶忙转过身器避开了他们的视线:“...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开口。”

看着朔姯步步离去,嫘祖耸耸肩,对缙云道:“她一直这幅模样,你不要见怪。”

缙云望着朔姯离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她只是关心你。”

“你倒是很懂她。”嫘祖摇摇头,“她不是不懂的,那孩子心里未必没有天下。”她叹了口气,有些失神地望着摇曳的青叶:“她只是在害怕。

“她出身巫之堂,却出生就因为灵力不足被丢弃。她幼年时,养父母离世,又被接回了巫之堂。虽然她那时还小,但巫之堂的孩子天生早慧,很多事情感受得要比别人多太多。她平日里不说,但心里想必对这件事很介怀。

“我与巫炤...就是她的亲哥哥,是她为数不多的血亲,也是她回到巫之堂之后为数不多相亲的人。所以我猜,她只是在害怕,并不是不懂我们这么做的意义。

“她不像你,她的爱很小,小到只有那么几人而已。”

他的爱...真的很大吗?

缙云点点头,心里却自怀心思。

他与朔姯比起来...真的那么贪心吗?

另一边一路小跑到山下的朔姯心里不比山上的两人复杂。

嫘祖、姬轩辕他们绝不是第一个。

过去,她也追随许多人走在一条通往理想的大道上。

她欣赏他们,她追随他们,她以为自己可能保护他们。

可是,她没能在那条路上保护他们到最后。

一次、两次...许多次。她都没能让他们走到她所想的最后,甚至她自己也没有陪他们走到最后。

她自嘲地笑出了声,明明在笑,眼里却有些酸涩。

她果然是个贪心的人。

她所求的着实太多了。

嫘祖:总觉得我在帮你们做传声筒,在两个闷葫芦中间我好累.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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