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驱车返回马布尔黑德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黑尽。车窗外结着一层白雾，雪又开始悄悄地下。几个人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塞缪尔把收音机调到低音频段，让一点微弱的爵士乐像暖气一样在车里弥漫着。波西亚靠在车窗边，静静地看着沿途的圣诞灯光在玻璃窗后模糊成一道道彩色的线。
*
往后几天，节日气氛渐渐趋于平淡，即便是平安夜的大餐和第二天早晨的英美礼物互换带来几分有趣的感觉，除了在小镇散步时碰上了莎丽——她果然像诺拉说的一样出现在了这里——没有发生什么能让波西亚觉得惊讶的事了。
莎丽戴着一顶软塌塌的红帽子，脖子上缠着条旧围巾，看起来像是从哪幅怀旧圣诞海报里走出来的。看见波西亚的时候她眼睛一亮，飞快地挥手从街对面跑过来，两只靴子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地响。
“天啊，波西亚。”她大喘着气说，脸颊冻得红彤彤的，笑得像只小狐狸，“好久不见......英国怎么样啊？”
“还不错。”波西亚说，嘴角抿出一个几乎不被察觉的微笑，“天总是灰蒙蒙的......我以为新英格兰气候已经够糟了，好吧，英国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出现在马布尔黑德？”
莎丽耸耸肩，呼出的白气在她嘴边炸开一团小云。
“来陪我爸过节啊。”她翻了个白眼，又自顾自笑起来，“他最近又开始约会了——一个设计师，叫金，金·什么什么的。”
波西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莎丽把围巾扯高了一点，把嘴半藏在里面，语气忽然变得古怪地平静：“他们才见面两个月，就准备一起住......这个圣诞节之后。我觉得她快变成我后妈了。”
“她人还行吗？”波西亚问，语气比她自己意识到的更柔和一些。
莎丽耸了耸鼻子，“说实话……她其实挺有趣的。但我不知道，我总觉得......Well，我还是不太能接受她。”
波西亚同情地看了莎丽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可没法想象瑟琳娜某一天突然找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然后给她介绍‘这是你的后爸’——等等，她在想什么，这太诡异了！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希望你别被她烦到。”
莎丽摊摊手，似乎料到了波西亚的反应是这样，她突然语气一转。
“话说回来，我有试着给你寄信，你不会都没收到吧？”
波西亚张了张嘴，她是忘了这一茬——麻鸡也寄信，不过通常用他们的交通工具。
按照瑟琳娜的习惯，她们在英国的屋子应该屏蔽了麻鸡邮递员。
她抱歉地摇摇头，莎丽“哼”了一声，抬起下巴撇开脸。
“我就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夸张的幽怨，“你一去了英国，就成了什么英伦淑女，整天跟你那些神秘兮兮的新朋友们一起喝下午茶对吧，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波西亚皱了皱眉，有些心虚地反驳。
“哦？你刚刚说‘天总是灰蒙蒙的...’那句的时候，那口音——天哪，简直是BBC午夜播报员的标准音！”莎丽尖叫了一声，一副震惊模仿的模样，双手在空中比划，“我差点以为你要开始念莎士比亚了，‘To be or not to be——’，Oh wait，我忘记了你的名字好像就是来自莎士比亚......”
波西亚被她的浮夸表演逗得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好吧，也许我确实被同化了一点。”
“不是‘一点’！”莎丽叫道，“你现在r都不打卷了，你的口音现在这么扁，就像被你们学校的课本压过一样！”
波西亚翻了个白眼，努力憋笑。
“所以你要回来。”莎丽忽然说，语气又认真了一些，“暑假。你必须回来。就像以前那样。我们可以一起搭蓝线坐到Wonderland去Revere Beach的沙滩上拾贝壳，七月四号晚上一起到查尔斯河边看国庆烟花，在漫长的白天里一起逛逛剑桥那家梅西，顺便去玩玩旁边的皮划艇，还有——”
“吃你爸藏在车库那瓶旧雪碧？”波西亚接了一句。
“Exactly！”莎丽兴奋地挥拳，“我甚至发现他还藏了一包老式棉花糖，居然还没过期！你不回来谁跟我抢着烤？”
波西亚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柔软了下来。
真是天真的莎丽啊，和以前一个样一点都没变。
“当然，我会回来。”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
这个假期，雪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没停过，但也不再新鲜。
波西亚找到机会和瑟琳娜谈了谈自己‘恐怖的前世’，她将前世的经历描述成一个噩梦告诉了瑟琳娜，她把那一段沉重的经历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噩梦”的外壳下，就像把一把刀藏进精致的天鹅绒盒子里，递给她最信任的人。
那天黄昏，壁炉烧得噼啪作响，室内的空气被火光烘得柔软温暖。瑟琳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一只手闲闲地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正在随意地翻看一本《天文学漫谈》。波西亚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羊毛围巾里，小声开口道：
“妈，我最近做了个很长、很奇怪的梦。”
瑟琳娜放下茶杯，偏头看她。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梦，”波西亚补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就像我真的活过那一段日子一样。我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我看到的每一张脸。我记得战争，记得恐惧……我梦见魔法界在分裂，梦见那个神秘人的崛起给所有人带来了一场可怕的风暴。”
瑟琳娜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警觉起来，没有打断波西亚，但她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捏紧了扶手。
“梦里……”波西亚盯着火焰，声音低到只有火光能听见，“你死了。你、霍格沃茨的朋友们、还有好多人。我一个个地看着认识的人离开我，就像雪一样，一片一片，永远地化掉。”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那个世界活了很久，活得比现在还要久，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地的废墟和我一个人。”
瑟琳娜轻轻叹了口气，坐直了一些，把手搭在了女儿的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波西亚的脑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手指在她发间穿梭。
波西亚隐隐约约觉得她好像猜出了一点什么。
“梦就是梦，”她轻声说，“哪怕它再真实，它也不是注定的未来。你是你，我是我，我们都还在这里。”
波西亚鼻尖有点发酸，但她没有哭。她觉得瑟琳娜或许没有完全相信——她也不希望母亲完全相信，也许她能改变一些事呢？也许提前劝瑟琳娜离开英国去别的地方躲一躲事情就能有转机......私自启动时空法阵的时候她已经违背了瑟琳娜的话，她不想让第二次也夹杂在她们之间。
波西亚仍然觉得轻松了一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梦”，这些秘密被说出来了——被母亲知晓、承接、安放，她就不再是一个人在背负那个世界的废墟。
*
雷古勒斯在一天傍晚的时候又来双面镜找她了。
英国显然已经天黑了——他披着一件厚呢袍子，靠在床头，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堆咒语书里挣脱出来。火光从壁炉那头映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深浅不一，眉眼反倒更清楚了几分。
镜面另一头的波西亚正坐在她房间靠窗的位置，背后是马布尔黑德染着淡玫瑰色的晚霞，斜阳的余光透过她的侧脸，照得暖洋洋的，一缕头发贴在脸颊边，像被晚风轻轻吹起的羽毛。
“新年快乐，怀特……你那边天还亮着。”雷古勒斯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羡慕。
“可不是嘛，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大西洋。”波西亚放下羽毛笔，揉揉眼角，将镜子往窗边转了一下，展示了一下夕阳，“你也是，新年快乐。”
她顿了顿，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了前世过的几个圣诞节，似乎是有些不习惯对方的生分，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其实你可以直接叫我波西亚——不觉得奇怪吗？像调色盘上两种颜色在对话。”
雷古勒斯微微抬眉，反应了一会儿才get到了这个比喻，但也没反驳什么。
“你过会儿也该睡了。”她补上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在你送出那张唱片之前，我本来是要睡的。”
他说。
波西亚抿唇一笑，一下子明白过来，眼角闪了闪，“不是吧？西里斯真的放了？在你们家？”
“当然，他一清早就像只受祝福的哈士奇一样冲下楼，还在我母亲的茶壶响之前就把唱片塞进留声机里——一首《Take It Easy》响彻了整个早餐厅，西里斯还学着麻瓜电台主持的腔调念歌词。”雷古勒斯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一场历史灾难，“母亲气坏了，当场拿魔杖把他餐盘掀翻了。她一般会晚一点再去教训，不过那天早上破例了，她脸色比黑湖还黑。”
“西里斯一定觉得值了，呃，我是说......”波西亚一时语塞，“我……我不是有意要——我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喜欢那种音乐。”
“当然，他是很喜欢。”雷古勒斯点头，语气意味不明，“他看起来高兴得像刚逃学成功。”
波西亚抿了抿嘴：“那张唱片……我本来只是想给他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他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成功了，”他说，“虽然顺带炸了一整个圣诞节的氛围。”
“那……你生气吗？”波西亚问得很小声。
“我？”雷古勒斯挑了挑眉，“别担心，就算不是你的唱片，西里斯也会搞出什么。”
波西亚低低笑了一声，眼神里浮上一点轻松，“那就好。”
雷古勒斯靠近镜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说真的，下次你送西里斯什么要命的东西……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
“你怕我再送他一套皮夹克？”
“我怕你再让他有机会在圣诞节播放麻瓜抗议歌曲。”雷古勒斯翻了个白眼，“或者哪天他干脆念出《麻瓜保护法》当早餐祷文。”
波西亚忍住笑，举手作投降状：“我下次只寄袜子。”
“那也得看图案。”
波西亚耸了耸肩，“我尽量选不带‘自由’两个字的。”
雷古勒斯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却温和了许多。他把镜子拿远了一点，语气随即转向正经：
“……话说回来，我今天晚上又听到了。”
波西亚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一件事，神情也跟着收敛起来。
“还是那口钟？”
“九点零九，咳了一声。”雷古勒斯点头，“我又试着碰了它一下。”
“有回应吗？”
“还是那句‘嘘’。”他说，“像上次一样。”
他们说着话，镜面晃动之间，波西亚看到了一段昏暗、幽长的走廊，墙上挂着些蒙着灰尘的油画和遮掩着魔法痕迹的帷幔。走廊尽头的玻璃柜安安静静地立着，那口沉默的报时钟像是一具沉睡的守卫者，嵌在其中，青铜指针还在咔哒咔哒地往前走。
“时间一分不差。”雷古勒斯低声说，蹲下身靠近那柜门，伸出手指轻敲玻璃，“很诡异，像有什么跟它说好了一样。”
“你母亲没发现你在研究它？”
“她最近在和家里的挂毯吵架。”他说得风轻云淡，“西里斯前两天把一面祖先头像变成了滑稽拼贴画。”
波西亚挑挑眉，没说什么。
雷古勒斯把镜子举近了一些，几乎让她能看清钟壳上那种暗红色的铜锈花纹。
“你说它可能不是个钟。”他低声说，“我仔细想过。你说的伪装理论……如果成立，它为什么要咳嗽？”
波西亚凝视着钟的轮廓，眼神慢慢锐利起来。
“也许是警告。”她说，“咳嗽是人类的身体反应——也是信号，是‘我不舒服’、‘这里出了问题’的一种表达。如果那是某种魔法感知装置，它可能在感知——某个异常、某个秘密，或者……”
“某种魔法污染。”雷古勒斯低声补充，“黑魔法的回响？”
波西亚点点头，“或者是某段记忆残留。你家的旧物……很多都不是干净的。”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楼下有人用力敲了敲扶手楼梯的铜栏，声音在屋里回荡：
“波西亚——艾比又跑进了书房，卡在挂钟后面了！你得来一趟！”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级别的“紧急情况”。雷古勒斯也听见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艾比？”他问，语气里有点怀疑。
“是我堂姐的猫，她又没管牢。”波西亚小声嘀咕，“艾比爱睡觉的频率就像英国的阴雨天频率，好像不大聪明但野心很大很爱闹，昨天差点把我的一瓶涂改墨水喝了。”
雷古勒斯抬眉：“听起来它和某些我认识的人很像。”
波西亚没理会他的幽默，起身抓起外套，把镜子轻轻往书堆中一夹。
“我得下去了——不然有人可能会尝试用悬浮咒把那只猫拽出来，书架又得塌。”
“看来我们得下次聊了，晚安，雷古勒斯。”
私设：老鹰乐队发专辑成为热门的时间稍微早一两年（前面没算对亲世代的年代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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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假期闲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