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绿衣

摩根的信是在七月的第三个周二寄到的,就是迪戈里夫人去音乐会的前一天,信封上写着“朱莉·简收”,字迹很大,很用力。朱莉拆开信,信封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摩根骑在扫帚上,悬停在半空中,左手比了一个“V”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朱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朱莉,陪我去对角巷买护具。周二那天,我的日子。摩根。”

对角巷阳光很好,朱莉从破釜酒吧的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摩根已经站在路口了。他的扫帚帚尾的枝条有些分叉了,看见朱莉,他笑了,露出牙齿。

“等很久了?”朱莉问。

“刚到。”摩根把扫帚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吧,先去魁地奇精品店。”

两个人并肩走在对角巷的街道上,朱莉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盘成花苞,剩下的头发披下来,银色的猫头鹰发卡别在左侧。摩根走在她左边,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速。他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然后很快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橱窗。暑假的对角巷很热闹,这时候是一年级新生收信的高峰期,对角巷里挤满了兴奋的新生,他们好奇地张望,打量着歪歪扭扭的房子和飞来飞去的猫头鹰,在橱窗前挤来挤去。他们的父母紧张兮兮跟在教授身后,朱莉见到维克多教授、格里布尔教授和弗立维教授,朱莉上前打招呼。弗立维教授兴奋地跳起来,拉着朱莉的袖子向新生家长介绍,“这是我的学院的学生,拉文克劳学院的,成绩好得不像话,考试拿了全优!”

朱莉冲一年级小朋友笑笑,“你是麻瓜世界来的吧?我也是,别担心,巫师家庭的小孩在课业上并不比我们有优势,进入霍格沃茨,都是一样的。”

魁地奇精品店的门口,几个格兰芬多的男生正在排队。摩根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摩根!你也来买护具?”摩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走到护具区,拿起一副护肘,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朱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起又放下。

“太贵了?”她问。

摩根摸了摸后脑勺,笑了。“有点。我妈说这个月零花钱已经超了。”他把护肘放回架子上,拿起一副便宜一些的,试了试松紧,又放下了。“这个太硬了,活动不方便。”

朱莉低头帮他在下一层货架上找护肘。“摩根。”

“嗯?”

“你上次说,你飞起来的时候,风会从袖口灌进去,把手腕吹得很冷。”

摩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朱莉从货架上拿起一副护腕,浅棕色的,内衬是加绒的。“这个呢?”

摩根接过去,试了试,眼睛亮了。“这个好!软,而且不勒。”他看了看价格,又皱了一下眉。“还是有点贵。”

朱莉从他手里把护腕拿过来,走到收银台前。“一起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龙皮袋——还是三年级时候西里斯·布莱克随手给她的那个袋子,她一直留着,龙皮坚韧,可以用好久。她从里面数出两个加隆,放在柜台上。

摩根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莉没有回头,把护腕装进纸袋里,递给他。“周二,你的日子。我送的。”

摩根接过纸袋,攥在手心里,他的耳尖很红,在对角巷的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朱莉转身走出魁地奇精品店,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摩根跟在她后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他忽然停下来。“朱莉。”

朱莉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摩根站在阳光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下次,我也送你东西。”

朱莉笑了。“好。”两个人继续走在对角巷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很好,摩根走在朱莉左边,步子很慢,纸袋被他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到朱莉的手背,碰一下,缩回去。朱莉没有躲,也没有握,就让他碰着。

走到破釜酒吧门口的时候,摩根停下来。“我送你回去?”

朱莉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我,等下还得回来走壁炉,没必要多跑一趟。”她说没必要,是真觉得没必要,摩根知道她只是关心他,说:“那你路上小心。对了,这里有封信,是我妈给你的。”他递过来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朱莉·简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摩根解释,“我妈说,她认识一户人家,是神州血统的巫师,你亲生父母的下落,说不定知道能从他们打听一下。”

朱莉接过信笑了,“替我谢谢你妈妈。”她亲了亲他的脸颊,推开破釜酒吧的门。摩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傻呵呵笑了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把护腕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上试了试。他把护腕摘下来,放回纸袋里,从破釜酒吧的壁炉上抓了把飞路粉。火焰腾起,他回家了。

科林的信是从法国寄来的,他从德文郡回曼彻斯特就和父母去了法国。信封上贴着一枚蓝色的邮票,邮戳是法语的,盖住了邮票的一角。朱莉拆开信的时候,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科林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背后是连绵的紫色山丘,阳光很好,他的笑容也很好。照片背面写着:“朱莉,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名不虚传,确实很美,但不如你。周三,我在想你。科林。”

周四,诺兰的日子。诺兰没有来伦敦,他寄了一个很重的包裹。朱莉打开牛皮纸包,里面是几本书,《标准咒语:五级》压在最下面,书脊有些磨损,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扉页上写着“诺兰·迪戈里”,再往后翻,每一章都有笔记,重点的地方画了线,难点的地方打了问号,空白处写着简短的总结。朱莉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那些笔记上慢慢摩挲。

周五,西里斯的日子。朱莉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吹笛子。她吹的是《寰宇一息》的前奏,音准还是不对,第三个音偏低了半个音,第六个音也飘了,但意境到了。罗伯特从外面跑进来,“姐姐,有人找你。”

“谁?”

“上次那个哥哥,长得很高很帅的那个。还有一个哥哥,头发很乱的。”

朱莉放下笛子,走到铁门前。西里斯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T恤上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詹姆也穿着一样的衣服,头发像夏天的野草一样疯长,他没剪,显得更乱了。西里斯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印着蜂蜜公爵字样,粉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糖果图案。他把纸袋递给她,“今天刚出的糖果,”朱莉接过去,纸袋还是温热的。

“谢谢。进来坐?”

西里斯就等着她这句话,他和詹姆从铁门挤进去,莉莉安见到戴眼镜的陌生哥哥,拔腿就跑。

“她还在?”西里斯问,“我特意研究了,这么小的女孩不是很容易被领养吗?”

“莉莉安和新家庭适应不良,只能被送回来。”朱莉说,冲莉莉安招手,“莉莉安,这是西里斯哥哥,你见过的,这是詹姆哥哥,你以前没见过,现在见到了,快打声招呼。

莉莉安怯怯地问好:“西里斯哥哥,詹姆哥哥。”说完又飞快地跑走了。

詹姆打量着周围,一架用了很多年的儿童滑滑梯,木头做的儿童游乐场,树皮已经剥落了,橡胶轮胎做的彩色秋千已经掉色,围墙很高,草坪上晾着一张张白色的床单,社区不允许在草坪上晾晒,他们仗着围墙高,把门一关,什么都看不到,大大方方在草坪上晒床单。“你就住这?”詹姆左看右看,“你这样的,怎么会住这种地方?”

“我什么样的?”

詹姆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么漂亮的。”

“哼,油嘴滑舌。”

朱莉带他们上楼,她长大了,西里斯和詹姆更高,小房间还是那么小,他们三个挤进去,西里斯和詹姆肩膀挨着肩膀,把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詹姆拿起朱莉床头的噗噗熊,眼睛亮了。“哇!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娃娃!”詹姆提着噗噗的胳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完一拳打在噗噗塞满棉花的、圆滚滚的肚子上。“西里斯,太有意思了!”

西里斯抢过噗噗熊,捏了捏,笑得很灿烂。“真应该让伊万斯看看你的蠢样,詹姆。”

“不用,伊万斯知道我蠢。”詹姆洋洋自得地说,他打量着这个小房间,问:“这就是你的房间?”

“嗯嗯,还不错吧?”朱莉笑嘻嘻问。

“挺不错的。”詹姆很给面子地说道。书桌上堆着一摞书,还有朱莉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詹姆拿起她的论文看了看,说回去要好好“参考”。他把羊皮纸放回桌面时,低头看到了书桌玻璃板底下放着的一张旧报纸。“招认启事……”他一目三行地看完就报纸上的内容,指着报纸上的那个小孩说,“这是你?”

朱莉低头看了一眼,“是啊。”

“哇!”詹姆吹了声口哨,“你小时候这么可爱!?怎么没被我爸捡到,害我错失一个可爱妹妹!”

“谁是你妹妹?”朱莉不满地说,“我比你大一个月呢,就算弗利蒙特叔叔捡了我,那你也应该叫‘姐姐’。”

“又傻了吧,詹姆。”西里斯站起来,靠在门框上轻松地说。

朱莉看着旧报纸上的自己,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等会,”她打开衣柜,跪在地上,詹姆挪开一个身位好让朱莉活动。朱莉在最下层摸索,她把下层不穿了的旧衣服,短了的裤子,小了的手套都拿出来,摸到了最底下的那件绿衣服。

“这个,就是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穿的。”朱莉把那些旧衣服重新放进去,衣柜合上,只把那套绿衣拿出来。“莫里斯院长说的,当时我身上穿的就是这身衣服。”西里斯凑过来,仔细看着衣服上那些符文一样的纹路,那生机盎然的绿色和沉稳踏实的黄色,还有过了十四年依旧光鲜的色泽,布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西里斯摸了摸,像丝绸,夏天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这上面的符文,你们认识是哪个流派的吗?”

西里斯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我没见过,这不是如尼文,至少不是全部是如尼文。”

朱莉失望地“哦”了一声。

詹姆把这套小衣服摆在床单上,仔细摸了摸,他奇异地问:“你说,这是你被捡到的时候穿的衣服?”他看了西里斯一眼,西里斯再看看衣服,很快反应过来詹姆在想什么。

“是呀。”朱莉耸了耸肩,“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有!”詹姆拍了拍床单,床发出沉闷的噗声。“我觉得,我猜得没错——”

“——你的父母,至少有一方是巫师。”西里斯接着詹姆的话说道。

朱莉鼓起腮帮子,想了又想,最后泄了气般诚实地说:“不懂。”

詹姆问:“我问你,邓布利多教授,斯拉格霍恩教授,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袍子?”

“邓布利多教授喜欢穿紫色的绣着星星月亮的袍子,斯拉格霍恩教授嘛,偏好紫红色天鹅绒的。”朱莉反应很快地说。

“那麦格教授呢?”詹姆又问,“她穿什么颜色?”

“翠绿色。”

“所以这答案很明显了呀!”詹姆激动地说,激动得抢过噗噗熊,戳了戳它的肚子。

“明显?”朱莉还是不太懂,她进入魔法世界四年了,还从来没在意过袍子颜色和詹姆说的有什么必然的因果。

西里斯的姿势懒洋洋的,但他说的话却无比认真。“你知道混居在麻瓜世界的巫师,是怎样判断照面的人是巫师的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襟,“靠服色。男巫穿紫色,女巫穿绿色,甚至两色同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巫师能在麻瓜世界辨别彼此的身份,因为颜色会说话。”西里斯看着朱莉的那件小衣服,“你这件衣服,材质我不太清楚,但它是绿色的,给一个一岁的、有魔法的小女孩穿绿衣服,确实像久居巫师家庭的人会做的事。”

朱莉听了西里斯的解释,看向詹姆,詹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朱莉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件绿色的小衣服上,“可是,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要我?”她抚摸着那件绿色的小衣服,喃喃自问,“用这样非凡的布料给一个小孩做衣裳,他们一定不差钱的。为什么不要我呢?”

詹姆刚才还热热闹闹地戳噗噗熊的肚子,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朱莉,不说话了。西里斯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朱莉手里的那件绿衣,看着她的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摩挲。

“也许不是不要你。”西里斯轻声说。

朱莉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是没办法要你。”西里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一层夏衫,他的体温传过来。“你看这布料,这针脚,这符文,他们一定很用心地给你做了这件衣服。一个不用心的父母,不会花这样的心思。”

詹姆在旁边点了点头。“对,我爸妈说,我小时候穿的袍子都是随便买的,破了就扔,从来不缝。”他顿了顿,有些詹姆地看着她的小衣服。“你这件衣服,十四年了,线都没松,色彩半点没褪,你父母肯定是很认真的人。”

朱莉她的手指还在那件绿色的小衣服上,沿着袖口的镶边慢慢摸过去。她想起莫里斯院长说,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着这件绿衣服,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不像被丢弃的,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捡。

“也许,”她轻声说,“他们还会回来接我。”

西里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衣服上的那只手。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也许会的。”他说。

詹姆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像平时那样打趣或吹口哨。他低下头,假裝在研究那件绿衣服上的符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朱莉,你要是想找他们,我帮你。我爸妈在魔法界认识很多人,可以打听。”

朱莉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感激的光。“谢谢,詹姆。”

詹姆笑了,咧开嘴,露出牙齿。“不用谢,反正暑假闲得发慌,找父母比在戈德里克山谷拔草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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