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朱莉在早餐桌上赶写魔法史论文。《论对麻瓜出身巫师的影响》，朱莉写了半英尺，觉得还不够，又在羊皮纸上加了一段关于“社会融入障碍”的分析。她写得正认真，旁边传来莉迪亚的声音。莉迪亚在另一个宿舍，朱莉只和她说过几句话。

“你在写魔法史？”莉迪亚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预言家日报》，萨曼莎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小人。

朱莉说：“嗯。宾斯教授的论文。”

莉迪亚凑过来，看着朱莉的二级标题，说：“麻瓜出身巫师的社会融入。你写这个，不觉得讽刺？”

朱莉抬起头看着她。莉迪亚脸上总带着一种别太当真的表情，但这次她没有笑。朱莉说：“讽刺什么？”

莉迪亚放下报纸，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你在写麻瓜出身的人怎么融入社会？你自己就是麻瓜出身的，你应该最清楚。但你知道吗——你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歧视，因为你有人罩着。”

朱莉问：“什么意思？”

莉迪亚说：“波特，布莱克，布朗，艾博，戴维斯，戈德斯坦恩，还有那个，总是出没在温室的诺兰·迪戈里。梅林，你怎么和诺兰·迪戈里说上话的，他从来不交朋友，大家都怀疑他长大了要和曼德拉草结婚。”

“我只是告诉他，他的草药喜欢东南角，因为那里的阳光对它最舒服。”朱莉回答。

“好吧。”莉迪亚咂嘴，勉强被她说服，“总之，他们都是纯血统——戈德斯坦恩不是，他是混血，但他家里很有影响力。戴维斯在魔法部很说得上话。你和他们玩，其他人自然不会找你的麻烦。你想想，要是你一个人，没有这些人围着，那些斯莱特林的人会怎么对你？”

“汉弗莱是纯血统？”朱莉问。

莉迪亚点头，“是啊，他是纯血二十八家，布莱克和安东尼·布朗也是。”

“汉弗莱没和我说这些。”朱莉认真说，“而且我和他们说得上话，这个没错，但我最喜欢莉莉和福西特。”

福西特的牛奶噎在嗓子里，她脸红了，“朱莉，你怎么什么都说。”

朱莉还在想莉迪亚的话，她认识这些人，是因为她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安东尼学习认真，汉弗莱烤的蛋糕好吃，特伦斯懂得多、行为端正，詹姆和西里斯虽然闹但心眼不坏，摩根教她飞，诺兰会照顾草药。她从来没想过他们的血统。纯血统？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莉迪亚靠回椅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以为，你是故意攀附他们的。我看你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和谁都能聊，和谁都能玩。周一和布朗去图书馆，周三和库珀在音乐室里弹琴，周四和迪戈里在温室聊天，周五和波特布莱克在厨房吃东西，周末还和艾博一起烤饼干。我以为你是，算好了的。”

朱莉看着她，“我，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我怎么不觉得。”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朱莉想了想。“谁对我好，我对谁好。如果我对谁好，谁也对我好，我就对谁更好。谁需要帮忙，我帮。谁愿意和我待着，我就和他待着。而且……”她扫了一眼斯莱特林长桌，“……我以为，我从来没有在真正的纯血统小圈子得到什么特殊对待。”卢修斯·马尔福和纳西莎·布莱克正在小声说话，他们倨傲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莉迪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份卷了边的《预言家日报》叠好，放在膝盖上。“我想错了。”她说，“对不起。”

朱莉说：“没关系。”

萨曼莎还在旁边画小人，画着画着，她忽然抬起头。“那你能帮我问问布莱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莉迪亚瞪了她一眼，萨曼莎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画小人。

朱莉说：“你自己问他。”

萨曼莎说：“我不敢。他看人的时候，像在说‘你们都不配’。”

她说：“你怕他，你还喜欢他？”

萨曼莎的脸红了。“我没有喜欢他，我就是好奇。”

萨曼莎反问朱莉，“那你呢？”

“我什么？”

萨曼莎说，“你喜欢布莱克吗？”她补充一句，“就是那种喜欢。”

朱莉说，“我才十二岁，还在过儿童节。”她低下头，继续在羊皮纸上写论文：麻瓜出身巫师的社会融入，不仅取决于个人的能力和努力，还取决于他们能否在魔法社会中建立起有效的支持网络。这种支持网络的形成，往往具有偶然性……朱莉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她继续写，但她脑子里在转别的事。莉迪亚说“你有纯血统庇护”，她不想要庇护。她想要——平等。这个世界是——你有靠山，你就安全。你没有，你就危险。但是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朱莉重新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最后一段：然而，这种支持网络的建立，不应成为衡量麻瓜出身巫师价值的标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认识谁，而在于他是谁。

她上完黑魔法防御术课，回拉文克劳塔楼，鹰门环张开了嘴。鹰问：“什么东西越给越多？”朱莉说：“爱。”

上完和格兰芬多一起的魔咒课，萨曼莎真的跑去问了。萨曼莎追着西里斯，西里斯大步流星地走，袍子在身后翻飞，灰色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厌倦。萨曼莎在后面喊“布莱克！布莱克！”

“什么事？”西里斯抱着双臂，很不耐烦。

“你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

萨曼莎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关你什么事。”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萨曼莎低着脑袋，莉迪亚追上萨曼莎，安慰她，“没事，布莱克以后肯定会拒绝更多人，你看他那样。你是他的第一。”

“被拒绝的第一。”萨曼莎闷闷地说。

朱莉听说了这件事，很是不可思议，“萨曼莎，你才十二岁。”

萨曼莎挺了挺胸。“我已经十二岁了！上个月过的生日，你忘了？”

朱莉知道萨曼莎什么时候生日，但她觉得十二岁，和“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两件事之间，隔着一片北海。

西里斯和詹姆拐过走廊拐角，朝底下教室走。下一节是魔药课，他们经过斯莱特林地窖，西里斯目不斜视，从斯莱特林们中间穿过去。

“西里斯。”

声音从后面传来，西里斯停下来，詹姆也停下来。他们转过身。卢修斯·马尔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身后跟着西弗勒斯·斯内普。卢修斯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要打滑。他的校袍是黑色的，镶着银色的边，领口别着斯莱特林的蛇形徽章，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手杖，专门用来显摆。他身旁站着纳西莎·布莱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用一根银绿相间的发带系着，发上带着绿宝石的蛇形发夹。她的表情和卢修斯如出一辙，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她看着西里斯，下巴微抬，目光里是居高临下的温和，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斯内普跟在他身后，落后一步，像一个影子。他的头发还是那样油腻腻的，遮住了半边脸。神情阴郁，盯着詹姆和西里斯。

卢修斯在西里斯面前停下来。“西里斯。”他说，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下周有个聚会。我们这些老朋友——埃弗里、格林格拉斯、克拉布——都会参加。还有波特先生，欢迎你也来。”他看了詹姆一眼，目光在詹姆的支棱的头发和眼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西里斯脸上。“布莱克家的长子和波特家的继承人，大家都想见见。”

詹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波特家的继承人？”他想立刻找个盥洗室吐一天。

西里斯看着卢修斯，灰眼睛看起来会扎人。“不去。”

卢修斯的笑容没变。“你还没听我说什么时候。”

西里斯说：“什么时候都不去。”

卢修斯的笑容收了一点，只是一点。“你母亲会失望的。”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更让她失望的。不差这一件。”詹姆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卢修斯的目光又转到詹姆身上。“波特先生，你呢？”

“不去。我和西里斯一伙的。他不去，我也不去。”

卢修斯看着他，眼睛的光变冷了。“那太遗憾了。波特家和布莱克家一直是斯莱特林的支柱，血统古老，财力雄厚，颇有名望，你们的选择会让很多人意外。”

詹姆纠正，说：“我们不是斯莱特林的。”

卢修斯说：“你们是纯血统。”他在“纯血统”上加了重音。

詹姆说：“纯血统不代表要去斯莱特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卢修斯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这样吧。”

“西里斯。”纳西莎开口了，声音没有温度，“希望你还没忘记自己是谁。”她挽着卢修斯的胳膊，两人转身走了。

斯内普将手里的书递给卢修斯·马尔福，恭敬地目送他远去，才转身，拿着自己的课本去上魔药课。走过西里斯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西里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西里斯·布莱克有他想要的一切。纯血统、传承、荣耀、地位，一个古老的名字，一个显赫的家族，一个花不完的金库。而西弗勒斯·斯内普，混血，母亲是普林斯的末裔，嫁了一个麻瓜，麻瓜破产了，酗酒，全家住在蜘蛛尾巷，穿旧衣服。他攀附卢修斯·马尔福，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马尔福是他能接触到的，他一直以来向往，离那些东西最近的人。他拼命敲响纯血统的大门，才得以在门缝里窥探一眼。西里斯·布莱克从门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门，踹得粉碎。

西弗勒斯·斯内普更厌恶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了。